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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喉嚨一動,到底把囫圇話吞了回去,只道:“我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贏蘭莫名委屈。端王這性格風(fēng)里來雨里去,總是和她不對頭。今天是她的大好日子,他不遷就也就算了,竟然還來和她別苗頭。
她哼了一聲,說道:“皇叔,今天是我及笄之禮,您難道兩手空空就來了?”
端王斜乜了一眼寧王,說道:“你以為我是皇兄那個小氣鬼?”
寧王今日確實沒給贏蘭帶什么禮物。但維護(hù)他早已是她融入血液的本能,他就是她需要捍衛(wèi)的城池,神圣凜然,誰也不能說一句不好。贏蘭道:“叔能來看我及笄,對我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寧王柔和地笑了下,說道:“時間倉促,是我的錯。你怪我吧。”
贏蘭又不是從石頭里忽然蹦出來就是十五歲,這話拿過去騙狗都不會相信。
端王很不屑,但更不屑的是贏蘭居然也理所當(dāng)然地接受了這個荒謬又愚蠢的理由。
贏蘭搖了搖頭,反駁說道:“不會的,叔才沒有錯。我怎么可能怪您!”她話說得又快又急,聲音柔美清澈,如花磁盞酌真珠紅酒,寧王只是微笑不語,眼底的情緒深得她看不清楚。她再接再厲,“叔您是不是忘了,當(dāng)年宮冰玉及笄的時候,我就曾經(jīng)說過,如果她是真的喜歡您,肯定不會怪您。”
端王的眉梢一揚。
贏蘭臉暈微紅,如芙蓉帶朝露,顯然自己這么說,也有一些不好意思。她道:“叔,我也說過,我是一樣的。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信您敬您,永遠(yuǎn)不會怪您。”
寧王面露懷念,亦是想起了那些童言童語,他道:“我那時……也是荒唐,我還說希望你做一輩子的小孩。”
不說別人批評寧王,就連寧王自己也不能批評自己。贏蘭很快給他找了理由,笑嘻嘻道:“我不管多大了,在叔這里依舊還是孩子啊。”
寧王微笑道:“是,不管你長大了,變漂亮了,嫁人了,生了多少個孩子,講了多少個故事,你在我面前,永遠(yuǎn)都是個孩子。”
贏蘭笑瞇瞇地伸出手掌,說道:“我當(dāng)時還和叔比手呢,叔的手比我大好多好多……”
那個時候,她還故意將五個指頭都蜷起來,縮成小小的一個拳頭,握在寧王的掌心里。
現(xiàn)在,她牽起寧王的手,握在一起,雖然還有大小之分,可是五個指頭已經(jīng)可以根根服帖。
叔曾希望她做一輩子的小孩。
稚子無辜無知,是那么幸福,可以一輩子天真純凈,不沾風(fēng)雨。
贏蘭彎起眼睛,笑靨清美,仿若全綻的接骨木蘭,潔白瑩潤,竟在一剎那令寧王幾乎炫目。她輕輕道:“叔,我已經(jīng)及笄了。我知道,在叔的眼里,我永遠(yuǎn)都是傻孩子。可是,我并不是真的那么傻,我有眼睛,我有感覺,我知道誰聰明誰蠢笨,我知道誰對我好,誰對我壞。”
寧王含笑道:“真的么?”
贏蘭斜乜了一眼端王,嘁聲道:“我知道叔是大好人,比誰都好,對我而言,這樣就夠了,誰敢在我面前說你不是好人,我就把他打成肉泥!”
本來還比較正經(jīng)的話,到了最后一句,贏蘭杏目圓瞪,立刻破功,方才的溫情柔軟都付之流水。
寧王哭笑不得道:“我道你是真長大了,沒想到還是小兒心性……”
他的聲音太輕,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說不盡的悵惘優(yōu)柔。
端王站在那里,欣賞他們叔侄含情脈脈,互訴衷腸,有點牙疼。
他覺得眼前人確實還是個小孩子,自己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她計較了。他揮了揮手,宮婢奉上一個青色的匣子,纏枝螺鈿,精美華麗。打開之后,白絲緞上呈著一黑一金,兩枚彎刀似的角。
贏蘭拿起金色的彎角,只覺潤滑如玉,又似溫溫然有暖氣襲人,奇問:“皇叔,這是什么?”
端王道:“這是辟寒犀,佩在腰上,可以祛除寒氣。對女子很好用。”
贏蘭有點嫌棄,說道:“現(xiàn)在是八月,哪里來的寒氣需要祛除?”
端王的青筋跳了跳,說道:“你現(xiàn)在還小,年紀(jì)大了就知道。女子體寒不好。”
寧王道:“皇弟考慮得很周全。小寶,你以后也不能太貪涼。”
既然寧王這么說,贏蘭也就姑且信了。她又拿起黑色的角,忽覺心情一松,驚訝道:“這又是什么?”
端王柔聲道:“這是蠲忿犀,你佩在身上,會少很多煩憂。”
這個聽上去用處不錯。贏蘭有些高興,那點燦爛顏色根本瞞不過端王的眼睛,他故意道:“怎么樣,我不是空手來的罷?”
贏蘭甜甜一笑,說道:“謝謝皇叔。”
她一笑,端王不由跟著一起笑。若春光明艷,這世間萬物無一不靜好鮮妍。
寧王微一蹙眉,眸中淡淡疑惑一閃而逝。
是他多想了罷。
他這樣按下心中奇異的憂慮。
***
及笄之后,贏蘭便可如秦王那樣,進(jìn)出宮門不忌了。
可惜她身無彩鳳□□翼,再怎樣也去不了漠北。宮墻內(nèi)外,對她其實也沒什么分別。
這一日贏蘭在寢殿里練琴,奏了幾曲后,忽然問道:“絲麗雅,你家鄉(xiāng)那里有什么琴曲嗎?”
絲麗雅道:“殿下,我家鄉(xiāng)是鄉(xiāng)野村人,不會彈琴。”
贏蘭失笑道:“你這官話說的,怎么這么久了,還是有些不通。”她想到什么,“絲麗雅,我知道你是一族圣女,因此自愿入宮。如果你還有家人的話,我讓人給他們捎信去,慰藉你的思鄉(xiāng)之情。長華宮人都是這樣的。”
她身邊侍奉的宮婢們,年紀(jì)大些的,這些年都漸漸放出去了。大多也都和家人一直有聯(lián)絡(luò)。絲麗雅來自異域,但丹國又不是鎖國的巫咸,哪里會真的雁杳魚沉。
絲麗雅望著滿屋流光溢彩的百靈珠,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說道:“殿下好意,我心領(lǐng)了。”
芝女官皺了皺眉。
贏蘭“哦”了一聲。絲麗雅進(jìn)宮多時,對她自稱依舊還是一個“你”字,她也樂見絲麗雅不改,一直在芝女官等人面前很是回護(hù)。
長窗外便是荷池,但聽雨聲蕭蕭,打在那荷葉之上簌簌有聲,別有一種悵惘之感。
“小皇叔及冠之后,好像就沒到長華宮來過了。”贏蘭望向芝女官,“你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嗎?”
芝女官想到那一日的方無礙的笑容,皺了皺眉,說道:“秦王行事素來隨心所欲,妾實在不敢妄自揣度。”
贏蘭當(dāng)然不會指望從她那里得到答案,只是隨口一問。但這樣一想,寧王來長華宮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了。
他們在宮外,到底會忙些什么呢?
“芝女官,準(zhǔn)備一下,我們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