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弦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的聲音太大了。”
“你別想再這么敷衍我!”
“我已經說過了,你的聲音太大了。小寶還在昏迷,御醫說了就在這一兩日。你這樣喧嘩實在太失體統。”
真的……聲音很大啊……
贏蘭迷迷糊糊地皺了皺眉,覺得自己還沒回過神來。
到底是誰這么不開眼,竟然和叔這么吵起來了?
她想要起身,可是身子仿佛灌滿了鉛一樣,沉重得連動一動脖子都很困難。好容易半睜開眼睛,只能看見簾幕深深,映著朦朧的影。室內似乎有早開的芙蓉,香氣微動,幽幽婉轉。
贏蘭慢慢回過神來。
這床這帳幔……呃,這里應該是她的寢殿。
她是怎么回到寢殿來的?
不能細想,一細想腦袋就痛得快要爆炸。贏蘭只模模糊糊地記得她一時奮勇,給端王吸了婆蘋鳥毒,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等等,想到某件事,贏蘭倒抽了一口涼氣。正逢外面的聲音拔高了,尖銳而怨毒:“你又憑什么說這種話,不過是個前太子罷了!”
贏蘭頓時目眥欲裂。
到底是誰,竟然敢對她的叔說這種話?可恨現在不能動彈,否則她一定立刻沖出去,給那個人一腳。
“是啊,那你也只是個前太女而已。”
寧王的聲音卻依舊十分平靜,甚至連一絲嘲諷戲謔也無,不過是陳述。
前太女?贏蘭的腦子緩慢地動了一下,那就是指……成和長公主?
不對,成和長公主封地是在澄海,非有詔不得隨意歸京,更不可能隨便入宮,還跑到王皇貴妃的長華宮來撒野。尤其是之前秦王的事情一出,成和長公主丟了那么大的臉,她怎么還敢過來和寧王沖突?
成和長公主的氣息一重,似乎竭力忍耐著什么。
贏蘭豎起了耳朵。
寧王的話音依舊不疾不徐:“父皇雖喜怒任情,用人以私,但深謀遠慮尤凌于諸眾之上。”那平靜如水的聲音里終于起了一絲波瀾,像是微微的笑意,卻比冬日的湖水更冷,“長公主,這個‘諸眾’,當然也包括你。”
不知過了多久,成和長公主的氣息才平復下來。她輕聲道:“其實我曾那樣恨他。”
贏蘭大氣也不敢喘,睜著眼睛死死盯著外面,雖然知道他們二人不知道自己醒了,但還是有一種莫名的膽戰心驚——
仿佛是源自于本能的不安。
“我……恨他換了我的馬鞍,害我墮馬,終生不良于行。可我其實也是感謝他的,先帝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我那時也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我們都不懂……那家伙到底冷酷成什么樣子!只有他,只有他知道……若是繼續在那個位子上,我廢的恐怕便不止是一雙腿了。”成和長公主的平穩很快又被攪亂,一瞬間透出幾許可怕的瘋狂來,“可他居然愛上了她,他居然愛上那個賤人!那個卑微的賤人!”
寧王看著這張一貫養尊處優的臉孔,縱然有了風霜痕跡,也能想見少女時代的桃夭柳媚。
此刻那最后一點嬌媚,也被那種丑陋的嫉恨霸占——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嫉恨,愚蠢而殘忍,就似在心底接連不斷滲出的牽機,毒液蔓延至四肢百骸,這一生無藥可解。
本以為自己極了解她,卻沒想到,她比預料中更愚不可及。寧王慢慢搖頭,說道:“原來如此。我本還道是母妃動的手。想來她雖然有時極蠢,可也未必蠢到那個地步。”
他看著成和長公主,眼底是一痕若有似無的笑意,長睫覆下深濃的陰霾,像是張開的血盆大口,即將一口吞噬落入陷阱的困獸。
“是你殺了那個琚女。”
成和長公主冷冷看著他。
寧王笑道:“父皇想來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容你活到了今天。畢竟這世上蠢人雖多,可蠢成這等地步,實在有趣。倒是可惜了大皇兄,他大概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不但不是父皇的兒子,而且還把你這個殺母仇人當做親生母親一樣孺慕……”
不過寥寥幾句,每一字都是驚天秘聞。好似天雷過境,轟隆隆地劈在贏蘭的耳邊。
她都聽到了什么?
她慢慢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或許發出了一些響聲,可是也無暇顧忌了。
寧王說,倒是可惜了大皇兄。
寧王是皇帝的次子,能夠被他稱為大皇兄的,除了燕王以外,不做二想。
她的祖母,為成和長公主所殺?
她的祖父,害成和長公主墮馬,從此永失儲君之位?
她的父王,并不是皇帝的兒子。
那——那她豈不是并非皇帝的孫女?
她,她也不是叔的侄女?
這個念頭像是毒刺一樣戳到贏蘭的心里,仿佛千萬根利劍攢心,痛不可抑。
叔,竟然不是她的叔了……
贏蘭呆怔地躺在床上,無知無覺一般。不知過了多久,才平復了心境。她甚至沒發覺成和長公主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你聽到了?”
贏蘭嚇得屏息靜氣,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下一刻她才意識到,寧王這話居然不是對她說的。
“阿傾……”
似乎是誰撩起帳幔,流蘇沙沙,仿佛雨水輕敲芭蕉。秦王的聲音低低傳來,再也不見平日的張狂肆意,似乎有一些孺子般的委屈:“你生氣了?”
寧王并不言語,面對他的笑靨與對成和長公主時并無區別。
秦王的神色幾不可察地一壓,他的肌膚本就如雪凝霜聚,這幾日未休息好,眼下淡淡一重青黑,在那白皙臉龐上十分明顯。他隱隱皺起眉,美若妖精的麗顏漫上一層陰霾色彩,竟蔓生出一種別樣的妖異絕色,走近了幾步,輕聲喚著自己的兄長:“阿傾。”
寧王面上并無一絲怒意,只微笑著拂過他顰蹙的眉眼,道:“別皺眉了,小小一個人,再皺就成苦大仇深的老頭子了。”
秦王微微垂下了眼睛,一瞬心念流轉,出口的話語已斟酌了不知多少遍。
“阿傾……你,這么在乎她?”
寧王的笑容加深,輕聲問道:“為什么,你會這樣認為呢?”
傳來的聲音明明再溫和柔善不過,贏蘭的心底里反而打了個哆嗦,不經意竟想起那一日,寧王是怎么對待諸良的兩個族兄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貴為鳳子龍孫,一喜一怒,關系的不止是一人之生死,更是一族之興廢。
贏蘭并非不了解這一點,但是寧王在她面前永遠是那么和藹可親,以至于她完全不愿意去想他有可能存在的另外一面。
秦王不說話,寧王繼續笑道:“你還委屈起來了。”
秦王身子一震,倔強地抿起嘴,只是慢慢地彎下了身子,側跪在地上,仿佛幼弱的小貓,將頭輕輕靠在了寧王的膝上。
寧王慢慢摸了摸他的豐茂長發,水一樣的絲滑,入手冰涼無溫,握得再久,也泛不起一絲暖意。
他們二人就這樣沉默不語,贏蘭等得心焦,好在這樣的無言并沒有持續多久,寧王打破了寧靜:“小水,不要再這樣了。”
這一聲真真平淡如常,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聽上去毫無惡意,亦毫無善意。
秦王的眼睫抖了抖,桃花一般妖嬈的眸子里仿佛有水氣氤氳,又仿佛什么都沒有。
“……我早就知道你會生氣,但我不會道歉。”
寧王緩緩梳理著他的頭發,白玉一般的手指劃過青緞子一樣的烏發,比任何金櫛銀篦還要更顯尊榮清貴,良久,發下才傳來了少年模糊而柔軟的音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