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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道:“你過來。”
贏蘭依言來到他身邊,與他并排席地而坐。
“你在長華宮養(yǎng)過燕子?”
端王突然發(fā)問,贏蘭怔了一怔,道:“皇叔怎么知道?”
她一直將小燕子的事情放在心里,這么多年下來,宮里也沒有半點傳聞,端王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還有,端王為什么會問起這個?
端王答非所問道:“我也養(yǎng)過。你養(yǎng)了多久?”
贏蘭轉了轉眼珠子,也避而不答,問道:“皇叔是在榮寧宮養(yǎng)的嗎?”
端王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不堪負荷,說道:“在長華宮。”
贏蘭瞪圓了眼睛,說道:“皇叔騙人!”
端王也不反駁,笑了一笑,說道:“你就當我是騙你吧。你要是出得去,回頭回宮,記得在長華宮前的第四棵苦枝下面挖一挖,你能挖出個寶來。”
贏蘭狐疑道:“什么寶?”
端王抓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緊。
“除了皇兄之外,你不要給任何人看——尤其是我那位好皇弟。”
贏蘭眼瞳一縮,說道:“什么意思?”
端王道:“我這條命交待在這里,但是,倘若母妃還在……倘若她還在,”他握得越發(fā)緊了,贏蘭幾乎能聽到自己手腕發(fā)出咯吱作響的□□聲,他的聲音越發(fā)輕不可聞,唯獨一雙眼睛仿佛燃了火,亮得驚人,“你把那個拿給皇兄看,我母妃或許還有一條生路。千萬別被人中途截了,我也不怕告訴你,我那位好皇弟的話,你最好連一個句讀都別信。”
贏蘭覺得自己喉頭干癢得可怕。
她再傻也知道端王這些話里的言下之意。
他竟是將穆婕妤未來的生路托付給了她。
端王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小東西,你就當我臨死前和你說句實話吧,就算是皇兄,你也絕不能盡信……”
贏蘭這輩子第二見不得別人說她不好,第一見不得別人說寧王不好。方才王皇貴妃和秦王也就罷了,端王這話算是戳到了馬蜂窩,她勃然大怒,猛然抽出手腕,憤道:“你憑什么這么說叔!”
端王第一次見她露出如此激憤的神情,古怪地彎折了唇線,說道:“我難得發(fā)一次好心……算了。”他眼里方才的火苗似乎遇了水,再不甘心也無濟于事,只有熄滅一途,余下幽冷的殘燼,“……不過,你先前說的也沒錯。母妃在這宮里熬了二十年,殫精竭慮,步步驚心,什么都不肯退讓,不為了那些白眼狼一樣的族人,只是為了我。她會多傷心,多傷心……”
贏蘭牽住了端王的衣袖。
她并不想這樣懦弱,可是她真的害怕,非常害怕,也非常懊悔。
“皇叔,對不起,對不起……”
“小東西,你有什么好說對不起的。”端王或許是因為先前痛得昏頭了,居然有幾分虛弱的懇切,“或許,是我牽連你受苦了也不一定……”
贏蘭驚怔地看他,說道:“怎么可能,明明是我一直拖累您,還不知好歹……”
端王平靜一笑,說道:“若不是和我一起跌落下來,來找尋你的人,可能早就來了。”不等贏蘭反應,他又道,“現(xiàn)在倒好,我現(xiàn)在和廢人無異,你這么個嬌滴滴的小東西,單憑自己要怎么活?”
贏蘭強忍住淚水。
端王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若是放在平日,端王絕不會這么對她,贏蘭也絕不會容忍除了寧王之外的任何人這樣對她。
可這樣凄冷的夜,連薪火之光都那樣微弱而涼薄,這一剎手掌的溫暖——雖然淡得仿佛連隨便一陣風都能吹散——可這到底是真真切切的溫暖。
而端王此刻的神情又是她從未見過的。或許是因為毒性已深,他的眼瞳已經微微渙散,反倒顯出一種鬼祟的柔軟來。那種柔軟就像一只手,探入她的胸膛,捏住正在跳動的血肉,一點一點撕裂。
端王頭疼欲裂,說道:“小東西,你可得活著出去。”
贏蘭終于痛哭出聲,沙啞道:“皇叔,皇叔……”
忽而靈光一現(xiàn),贏蘭身子一震,急急問道:“皇叔,你說那個阿蘅,為什么明明沒有被鳥咬到,卻還是中了毒?”
端王苦笑,隱約如一道幽遠嘆息,冷淡得近乎于寡薄。
“那是因為被鳥咬傷的人是我母妃。”
贏蘭在他耳邊驚訝地說著什么,可是他已經什么都聽不清了。
端王輕聲道:“那時藥石罔醫(yī),母妃命懸一線,是阿蘅以口吮毒,將毒性吸出,才保住我母妃一條性命……可阿蘅最后卻毒發(fā)身亡……”他的話語已經低不可聞,仿似一個脆弱的夢境,巨大的痛楚如驚濤駭浪,將所有清明拍碎成千堆雪。
贏蘭看著已經昏迷過去的端王,安靜了許久,仿佛要這么安靜地坐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