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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抹了抹眼淚。
***
……熱……
好熱……教人發瘋一樣的熱……那些被她吃掉的梅花魚,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滋味?先被人從水里撈出來,然后剖開肚子,用刀子插著,置放于火上,緩慢地烤著,一時還死不透,反反復復地被火焰吞噬……
她是不是在做夢?夢里頭掙扎不得,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她想要呼喚誰的名字,卻呼喚不得。
因為他并不在這里。
渾渾噩噩的夢里,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那么燙,那只手卻是涼的,仿佛溫膩的羊脂白玉,寬厚而溫柔,那樣握緊著她。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叔,但是叔的手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并不是叔。
誰還會這樣溫柔地待她?
那么,一定是他。
一定是了。
他在這里。
毫無來由地從那可怕的燥熱里逃脫出來,她反握住他的手,察覺到他的驚顫,旋即一松,卻又立刻牢牢地抓緊了。
既然是夢,那么,現實里不敢做的事情,即便做了,也沒有關系,是不是?
她抓緊了他的手,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要放開。眼瞼沉重如有千鈞壓迫,干渴的喉嚨仿似能夠噴出火來,她輕輕地喚他的名字:“阿良……”
他的手一顫,似乎又要遠離。她怎么會讓他離開?她抓得更緊了,幾乎是哭泣一般地說:
“阿良,你隨我回夜瀾好不好?”
他默然不答。
她其實是知道的,他是意在沖天的大鵬,不能囚禁在方寸囹圄,她不能剪去他的翅膀,將他留在她的金玉籠子里。她不能只為一點兒女情長,就讓他前途盡毀。端王說男人的格局,她知道他的意思,卻反而更加苦澀。
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自私。
如果她不是郡主,可以毫無顧慮地和他在一起,待在穆南,待在承乾,哪里都好,只要是和他。
可是倘若她不是郡主,她就不能護著他,甚至無法有相見的機會。
世事就是這樣,有失必有得,不可能盡善盡美。
無那短封即疏索,不在長情守期契。是她太過貪心了。眼眶干澀得發疼,她覺得自己疼痛得幾乎像是在被人剝皮掏骨,卻還是死死地不肯放手。
傳聞織女對牽牛,相望重河隔淺流……誰分迢迢經兩歲,誰能脈脈待三秋?他們分別了那么久,那么多年,可是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有好多事,她清醒的時候不敢說,覺得是奢望,一定會受到懲戒。她現在已經這么痛了,那么,說出來也沒有關系。
“阿良,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時候在叔的府上,我們一起堆雪人……”
他沒有說話,她勉力笑了一笑。如果他忘了,她也并不介意。
“我遇見你的那一年……啊,雪下得真大,我從來沒見過夜瀾下過那樣大的雪,幻幻紛紛,感覺天上就像有一個窟窿,雪花就從那里落下來,永無止境……我最喜歡下雪了,因為雪停之后,然后就可以去玩雪了。我喜歡打雪仗,還喜歡堆雪人,叔會看著我玩,可是他不能陪著我……”
贏蘭的聲音沙啞,卻溫柔得像是漫天的銀白煙火,無聲地落在梅花上,柔軟得教人心生愛憐。
“……只有你,只有你陪著我一道,一直在我身邊……黑棋是眼睛,胡蘿卜是鼻子,紅通通的梅花瓣是嘴巴,我們堆了好多好多個雪人,堆了我,堆了你,堆了叔,還堆了喜歡使壞的皇叔……”
握著她的手掌似乎動了動,她心下泛起無限歡喜,說道:“阿良……那個時候,我最喜歡問叔:‘這個像不像我,像不像?’我覺得世上最大的幸福,就是我堆的那些雪人了。因為是叔看著我和你一起堆的……那個時候,那個時候……”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那時我那么小,一點也不懂事,也不能體貼你。我不知道你娘的身世,也不知道姒成和就是你的曾祖。我還在你面前提王大將軍的事,原來就是他殺了你娘的外祖父……”一顆豆大的淚珠從緊閉的眼瞼滾落,一轉眼就跌碎在地面,“你那時候一定很難過吧……我是不是很蠢呢?”
“一轉眼就過了這么多年,其實我有好多好多話都想和你說,可是,在承乾的時候,我卻都說不出口……”
贏蘭的眼淚越涌越多,低低道:“阿良,我想和你在一起,永遠也不要分開……”
朦朧里,她仿佛真的聽到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幽幽縈繞在她的耳畔:“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果然是個傻丫頭……”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贏蘭心滿意足地笑了。
果然是做夢,而且,真是一個好夢。就這樣睡去吧,再也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