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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她。”

寧王微微抿了抿嘴唇，唇際笑意暖若春風(fēng)，卻僵硬得像是凝固的牛乳。秦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視線筆直地看向他，眼底是清晰的痛楚：“阿傾，你難道不恨她嗎？如果不是因?yàn)樗悴粫薪袢眨乙膊粫ツ负螅粫心莻€(gè)孽種……”

一記耳光。

贏蘭嚇得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抑制住喉間的驚呼。

聲音不響，卻很沉。這一掌力道不小，打得很重。

她簡直恨不得掀開簾子，去瞅瞅?qū)幫醯降缀颓赝醢l(fā)生了什么，他們二人又會是怎樣的神色。回想當(dāng)日射柳之前發(fā)生的一切，一時(shí)竟有些后怕。

端王曾說過，秦王被打了。難道真的是寧王動的手？為了什么？

秦王到底做出了什么，居然令寧王也忍不了？

可惜寧王的語氣太過稀松平常，還是往日的溫柔體貼，以至于她根本搞不清這是怎么一回事：“既然知道我會發(fā)怒，那就不要去做不該你做的事情。”

臉頰上迅速腫起五道鮮明指印，火辣辣的疼痛。秦王卻沒什么暴怒的反應(yīng)，只是肩膀顫了顫，將頭在寧王的膝上埋得更深了些，像是受了傷的小孩子，試圖尋找到母親溫暖的懷抱。

寧王徐徐道：“這一回，你做得太過了。”

秦王嘟囔了一聲：“反正以后的機(jī)會還多得是，她總不可能和我比誰能活得更長。”

寧王道：“她并不信任你，小傻子。”

秦王冷笑了一聲，寧王微嘆了一口氣，說道：“別太低估她了，別忘了，小瞧她，就和小瞧我們自己沒什么兩樣。”頓了一頓，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語氣，“你做了也就算了。若是真的做得好，我不說什么，可你做得還不聰明，險(xiǎn)些被反咬一口。你現(xiàn)在所為，就和大皇兄死的時(shí)候一樣，完全是得不償失。你想達(dá)到的目的，一樣也未實(shí)現(xiàn)，反倒讓自己更加束手束腳。”

贏蘭的一顆心慢慢提了起來。

寧王剛剛……提到了“大皇兄”？

是指她父王薨天的時(shí)候？

這和秦王又有什么關(guān)系？

秦王悶聲道：“都是那個(gè)孽種的錯，如果不是她沒事找事，至少能讓老三……”

贏蘭呼吸微滯。

寧王皺了皺眉，一直溫和如水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責(zé)備：“不許再這么說小寶。”秦王伏在寧王的膝上，寧王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只是緩緩地?fù)崦念^頂，“之前的冒失，也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秦王忽然抬起頭，少年柔軟而微帶喑啞的聲音道：“可是就算我再冒失，阿傾一定會護(hù)著我的。”

這就純粹是撒嬌的語氣了。

沉默了片刻，寧王還是垂下了眼睫，無奈一笑，說道：“是，我會替你收拾殘局。你再蠢再傻再笨再瘋，我也還得跟著替你善后。”

這話說得其實(shí)已是極不客氣，秦王卻心情大好，雙眼都彎成了瀲滟的一對月牙兒，笑吟吟道：“嗯，我就知道。”

寧王再也無法多加責(zé)備，只好搖了搖頭，說道：“你啊，過不了幾年就要及冠了……怎么比小寶還要愛撒嬌。”

秦王哼了一聲。

贏蘭再也聽不下去，捂住嘴低低悶哼了一聲。

外面的聲響頓時(shí)一停，寧王高聲喚道：“快去請御醫(yī)，沉玉郡主醒了。”

喬媸應(yīng)聲而退。

贏蘭只聽得熟悉的腳步聲迅速傳來，帳幔被緩慢地拉開，她早就乖乖躺好，一副嬌弱無力，大夢方醒的模樣，半睜著眼睛：“叔？”

寧王神情一松，道：“你可算醒了。”

贏蘭的眼圈一紅，說道：“叔……我，我還以為我要死了……”話出口的時(shí)候，她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一點(diǎn)不適也沒有。

渾身毫無疼痛，精神十分颯爽，感覺到校場上溜三圈都沒有問題，就是一場好覺結(jié)束——哪里有一點(diǎn)大病初愈的感覺？

難道她沒中毒？

不對，她記得她明明一時(shí)腦子不對勁，幫皇叔吸了毒，然后自己痛得暈了過去，昏昏沉沉的，好像還做了一場好夢。

一場好夢……贏蘭捂住臉，覺得一陣紅一陣白，燙熱得簡直要冒煙。

天啊，那個(gè)不是夢！

她居然真的那么丟人，把端王當(dāng)成了諸良，扯著他的手不放，還絮絮叨叨地說了那么多小女兒的心思……

她竟然對著端王說：“我想和你在一起，永遠(yuǎn)也不要分開。”

端王又真的回她：“兩情若是久長時(shí)，又豈在朝朝暮暮。”

贏蘭有一種想死的沖動。

贏蘭面無表情地坐起來，也不裝柔弱了，不顧一旁寧王微帶疑惑的眼神，抱住頭慘叫：“啊啊啊啊啊……”

她現(xiàn)在可算知道了，端王那一句“你果然是個(gè)傻丫頭”的緣由了——她可不就是個(gè)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子？

寧王卻是被她突如其來的慘叫微微一驚，疑道：“小寶，你沒事吧？”

聽見他書弦的聲音，贏蘭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轉(zhuǎn)過身投入寧王的懷抱，抱著不放，放任自己的鼻涕眼淚都擦到寧王的前襟上。

“叔……我好怕……”

直到這時(shí)，有寧王的溫暖懷抱，她所有的恐懼和驚疑才完全釋放出來。

父王的死，自己的身世，她未曾謀面的祖母祖父，秦王的籌謀，王皇貴妃……和這些驚濤駭浪比起來，那對她身體似乎毫無影響的毒，真的不算什么了。

寧王的身子一滯，然后不動聲色地微微推開她一點(diǎn)，才又慢慢撫摸著她的頭頂，好言道：“沒事了，不怕。”

贏蘭的眼淚落得更加洶涌。

其實(shí)她一直很要強(qiáng)，若是被秦王那樣冷言冷語一刺，一定會死也不哭，可是寧王待她這樣溫柔，她反而更加覺得委屈。她要怎么辦？她已經(jīng)知道了，她的父王并不是皇帝的兒子，她并不是真正的郡主，她也不是寧王的侄女。

她的叔，不再是她的叔了。

而父王的死，似乎比她想象得更加復(fù)雜。

她的祖母，居然也是一位琚族女子？燕王生前曾經(jīng)對諸良的母親另眼相看，也是因?yàn)檫@個(gè)理由？沒入夜瀾的琚女大多出身不凡，她的祖母難道也是哪一位琚族大將的家眷，甚至說，她也是姒成和的后人？

這些事如亂麻般纏繞在她的腦海，糾纏不休。贏蘭無力地吟呻了一聲，恨不得自己能結(jié)一個(gè)大繭，藏在里面一輩子都不出來。

她這般虛弱，倒像是余毒未解的遺癥。秦王冷冷道：“終于得到教訓(xùn)了吧，潑猴。沒那金剛鉆，硬攬什么瓷器活，差點(diǎn)賠上兩條命。”

贏蘭憋了癟嘴。

自己在心里想自己是天字第一號大傻子，和被別人嘲諷傻子完全不一樣。可是她現(xiàn)在早就沒氣焰了，像是蔫掉的小黃花，弱弱道：“小皇叔說的極是……”

秦王見她居然這樣示弱，挑了挑眉，說道：“呵呵，中了一次毒，居然連性子也變好了。看來應(yīng)該讓那鳥多咬你幾次。”

贏蘭心下隱約捕捉到什么，但是太快，卻沒抓到，只是有幾分迷惘地看向秦王。恰在此刻，御醫(yī)們也匆匆趕來，幾個(gè)人給她切脈問診，院正的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圓，幾個(gè)老御醫(yī)一個(gè)比一個(gè)更加不敢置信，可最終得出的結(jié)論都是一樣。

“郡主洪福齊天，已無大礙。”

贏蘭莫名其妙地迎向院正古怪的視線。

她已無大礙，難道不是好事？為什么這個(gè)老婆子還要這樣看她，好像她不在床上死去活來就對不起天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