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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半信半疑:“真的?”
她嘴上懷疑歸懷疑,其實已經信了大半。
墜落之際,贏蘭確實感到自己被人護在懷里。她當時怕極了,只將那人當做寧王,埋入他雙臂,死死抱住不放手。她現在渾身雖痛,可是并沒有傷筋動骨,以她平日的嬌貴,若不是有人襄助扶持,可能早就摔得四分五裂了。
贏蘭才這么想,隨手竟然抓到了什么,有些硬,像是什么干透了,黏在那里,感覺有些惡心。
贏蘭抬手,居然是濃烈的血腥氣。
“皇叔。”贏蘭抖了抖,“除了我們,還有,還有誰也掉到這里來了?”
“你才發現啊。”端王笑了下,似乎不懷好意,“也是,我倒忘了你這小東西膽子比誰都小,連只鳥都不敢殺,估計就沒見過血。這里腥味太重,你身處其間,一時半會還沒聞出來。”
“你身邊那個是甄寶林。”
贏蘭抖了抖。
端王更正了自己的說法,道:“啊,不對,應該說,那一塊曾經是甄寶林。你可能沒注意到,她死得可不怎么好看,半個腦袋都沒了,腦漿紅紅白白的摔了一地,什么胳膊腿啊都散了,好在是直接摔斷了脖子,骨頭都戳出來了,應該沒受什么罪……”
贏蘭“哇嗚”一聲就哭出來了:“皇叔您別說了……”
她其實對甄寶林根本沒什么印象,不過是皇帝那堆錦繡佳麗中面目模糊的一個。
可是此情此景,由不得贏蘭不害怕。
細小的啜泣聲在黑暗里響起,若是平時,端王免不了要打趣幾聲,但現下卻并無一絲憐香惜玉之心。
跌落前的兇險依舊歷歷在目。
穆婕妤本是侍奉皇帝的身邊人,怎么會被人擠到了那么兇險的境地?更罔論當時他被贏蘭胡亂攀扯的時候,本來是有力量站穩,再將她拉起的,卻在背后遭到了重重一擊,以至于兩人一起墜落。
這樣的天災之下,出一些人禍也沒什么出奇的。
皇帝更不會見怪。
死于非命,豈是他過?
自己無能才是最大罪愆。
這種背后忽然一擊,他也不是第一次遭受了。
上一回,好像還是在東宮府,好像還是為了這個小東西。
端王捏了捏自己的額角,沒有再說話。
贏蘭哪里猜得出端王此刻心緒何等復雜,小姑娘早就嚇得花容失色,嘴唇輕輕顫抖著,說道:“……皇叔,您知道,這,這里是哪里?我們能出得去嗎?我,我們會不會死在這里?”
端王的沉默令贏蘭更加惶恐,她不自覺壓低了聲音:“皇叔,您覺得……真的無一絲生機了?”
端王笑出聲來。
贏蘭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笑聲,仿佛夜梟般不祥而尖銳,是攜著冰雪的朔風,冷冷地拂面而來。
“這么怕死?”
端王沒有加那個“你”。
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曉得,他是在笑她,還是在笑自己。
出乎端王的意料,贏蘭一點也沒有否認,坦然道:“侄兒當然怕死。”
即便是在這樣的黑暗里,端王也可以想象出她的眼神。
和往日一樣,愚蠢天真得令人厭憎,卻也教人無法挪開視線的純凈和清澈——
贏蘭輕聲道:“侄兒確實很怕死,因為侄兒怕喜歡的人傷心。”
端王道:“哦?”
“侄兒不是為了自己怕死。”贏蘭頓了頓,還是有點平日里的不服氣,“叔以前和侄兒說過,有人告訴過他,‘但凡這世上還有一人在乎你,你就不能死。’所以再苦再難,他也絕對不會放棄一線生機,想著還有人惦念,哪怕只是為了那個人不傷心,便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他也會說出這樣的話啊……”
良久之后,端王才輕輕一笑,竟透出一種死水一般的心灰意冷,慨嘆道:“誰知道生機何在?你我二人處境且不提,出了這種事,誰又知道……父皇是否還平安?”
端王的手指一顫。
皇帝是否還平安?
這看上去是天災,可若不是呢?
若這徹頭徹尾,就是一場人禍呢?
夫風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緣泰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
仔細一想,皇帝是什么性子,怎么會突然對螢火之流感興趣,又怎么會來到這么一個幽僻山谷?
再深想下去,若是皇帝也無幸理,他就算能活著回去,面對新朝君臣,屈居其下,茍延殘喘,又有什么意思?
贏蘭不諳其間兇險,只聽端王話語里一片蕭索,竟有幾分生無可戀之感,不由唬了一跳,說道:“皇叔,您可別瞎說話啊。”她不知道端王現在的顏色,但也猜得出來定然不會很好,不由道,“萬一您……穆婕妤該多傷心啊。”
端王知道贏蘭壓根沒將他的話往心里想,低低一笑。
端王雖然不說話,可贏蘭根本憋不住話,靜默了一會兒,又道:“皇叔,這里……是堵上了嗎?您看過了嗎?所以我們出不去?”頓了頓,小聲道,“可是侄兒分明能感受到有些風,說明這里沒有完全被堵著……還有水,您應該也聽到了,水的聲音……像是小溪……”
贏蘭在這黑暗里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拼命想著脫離的法子。
只是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端王那邊卻連一聲都沒有應。
贏蘭心里有些害怕,不由又喚了一聲:“皇叔?”
無人應答。
有森冷的風透過罅隙吹進來,水流簌簌淌過,似乎攜來了遠方草木的氣息,濃重的血腥味似乎散去了一些。
夜露濕了裙裾,贏蘭深吸了一口氣,道:“皇叔?”
回答她的只有寂寂的黑暗。
夜比死更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