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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比死更靜。
贏蘭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一些,囁嚅道:“皇叔,是侄兒說錯話了,都是侄兒不好。您,您不要怪侄兒,不要嚇侄兒……”
黑夜太寂靜,靜得連人的呼吸聲都聽不到。贏蘭不自覺放輕了呼吸,屏息凝神,可是令她失望的是,她再也無法聽見端王的一聲一息。
贏蘭咬了咬唇,慢慢站起來,就著方才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聲音怯怯,宛若初生的夕顏,在夜風里搖曳不定,仿佛下一刻就會溶在清風里:“皇叔?侄兒不是故意的——”
贏蘭的聲音一滯,呼吸一停,猛然回頭。
暗夜無聲。
那一剎自己身后傳來的窸窸窣窣,難道只是她的幻覺?還是……
贏蘭的臉色難看了幾分,忍不住提起裙子,加快自己的小步伐蹭過去。走得近了,可以聽見極淺極淺的呼吸聲,贏蘭松了一口氣,正準備說話,忽然一個東西猛然竄過來,在她的腳面上跳過去。
“啊——”
贏蘭尖叫了一聲,身子一歪,居然被裙幅絆倒,整個人都摔了下去。
“哇啊啊啊!”
“唔!”
贏蘭只覺得自己撞上一個有點軟又有點硬的東西,兩手害怕地撐起來,緊張道:“皇,皇叔?!”
端王本來坐得好好的,忽然來了這么一遭無妄之災,被贏蘭砸了個正著。他本來身上就有傷,此刻更是痛得臉部一陣扭曲,沉著嗓音道:“一只老鼠也能把你嚇成這樣?沒用的東西。”
贏蘭先是不好意思,又覺得有點委屈,若是寧王在這里,此刻定然已經將她摟在懷里,好生安慰了。但情勢比人強,她哪里還敢像在宮中那么嬌生慣養,抿了抿唇,說道:“皇叔,對不起。”
端王怒吼:“你還不趕緊起來!”
贏蘭立刻彈起來,卻察覺手上一陣滑膩,鼻尖縈繞的血腥氣更重了。這不是從甄寶林那里傳來,而是尚未凝固的鮮血。她不敢置信道:“皇叔,您受傷了?因為我嗎?”
端王皺著眉頭,沒有回答。
山崩之事太過突如其來,也不知往后會有如何兇險,他不想再消耗心神,自然懶得和贏蘭搭話。
贏蘭卻以為他是默認,心下無比愧疚。
端王對她不理不睬,贏蘭也覺得好生沒有意思,加上之前又驚又怕,心神激蕩,到了半夜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被依稀傳來的聲音打擾了清夢,贏蘭還沒有完全睡醒,好似還在錦繡環繞的長華宮,身邊美婢如云,繁華無限。她有些慵懶地擺了擺手:“別吵。”
結果被糊了一臉。
是真的,被糊了一臉。
贏蘭尖叫著跳起來,把臉上粘膩的東西甩下去:“啊啊啊啊這是什么東西!”
如果還是夜里也就罷了,現在外頭分明是白日——贏蘭現在看清了,他們是被困在一處由坍塌山石離奇構出的天然巖窟里,好賴沒有被砸成肉餅,已是上天垂憐。石頭接縫并不嚴密,最大的空處足足有兩個手掌那么大,可以讓一個小兒自由出入。
也正是借著那透進來的陽光,贏蘭呆愣愣地看著地上那只好像還在抽搐,半死不活的老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見了鬼一樣地看著端王。
端王挑了挑眉,道:“醒了?”
贏蘭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被激了起來,慘叫道:“皇叔!您怎么能……您怎么能把這個甩在我臉上!臉上!”
小姑娘幾乎要哭出來了。方才那一剎相貼的觸感,簡直中人欲嘔,老鼠的血還在她的臉孔上粘膩著,那氣味可怕得差點讓她連呼吸都不敢。
“別吵。”
端王將她半睡不醒時的囈語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他逆著光,有些看不清神色。
日色熠熠,勾勒出他挺秀身形,將他身上干涸的血漬都映成了溫和的橙色。有一抹溶金似的光自他睫上飛濺而出,掩映著其下明亮秀長的眼睛,微微一動,似乎是笑意。端王道:“那邊有水流,你不去洗一洗?”
贏蘭這輩子都沒有像此刻跑得這么快,幾乎是一頭把自己埋進了水里。
水流居然不淺,兩側巖石如犬牙參差,贏蘭洗的時候不慎被蹭刮了好幾道,她也沒有在意,簡直是惡狠狠地洗著自己的臉孔,就像在梳洗不共戴天的敵人。
好容易才將方才那種惡心的感覺驅逐了一些,贏蘭低低咳了一聲,好受了點,緩緩從水里抬起頭,眨了眨眼睛,有晶瑩的水滴從她的長睫上無聲落下。
“皇叔。”
端王朝她走過來,贏蘭本能地縮了縮。背后無處可躲。
端王大約看出了她眼里的惶恐和膽怯,忽而一笑,目光卻是投向了方才那只碩大的死老鼠上。
贏蘭覺得他不會說出什么好話來。
端王問道:“你會燒肉嗎?”
贏蘭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居然會問這么個問題。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端王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居高臨下,身子的陰影完全地投在了她的身上。贏蘭有些不舒服,喉頭澀然,那一剎竟想起當年御花園內,皇帝冷若冰霜的眼神。她緊了緊手掌,慢慢站起來,動作居然仍如身在深宮,娉婷優雅依舊,捋了捋自己沾滿灰塵和鮮血的長裙,好似不過是拂去蒙塵明珠上的污垢。
贏蘭微微一笑,面容瑩然,如出水芙蓉,風致秀麗。
“侄兒自己也是有過小廚房的……用過幾次,只要有食材,有米,做兩三樣菜還是不成問題的。”
贏蘭當然知道端王問話的目的——比起她而言,端王這樣的皇子肯定是更加“君子遠庖廚”。
端王卻微微皺了眉頭,看她的眼神寫滿了“果然沒用”。
贏蘭心念轉動,忽而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了那只死老鼠。
端王笑了下,說道:“足足有六七斤,今天總不至于餓死。”
贏蘭用一種無法言語的眼神看著他。
端王似乎被她的眼神取悅了,眼底里終于生出幾分真正的笑意,卻也是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