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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很快,眼看就要離開承乾,可贏蘭還是沒有打探出諸良回夜瀾的意向。
贏蘭越是心里急,就越是不敢直接問諸良,拖拖拉拉到現在還沒弄明白。她本想去寧王的住處,先和叔通個氣再說,結果寧王事務繁忙,忙得幾乎足不沾地,根本見不到人影。
難得見到寧王一面,可是他面露疲色,贏蘭不敢拿自己這些煩心事叨擾他,諸良的事情在舌尖滾了一遭,終究落不下來。
***
長月無聲流溝。駐扎承乾的最后一夜,皇帝一時興起,征求螢火。
萬軍出動,只為爭搶那小小蟲子,最后得了數百斛獻于御前。
皇帝夜出游山,趁著山月朗朗,在眾人面前放之,千萬幽芒匯聚在一起,光遍巖谷,照徹四方。
這樣的盛景,比之宮詞里所言的“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不知美了多少倍。贏蘭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樣多的螢火蟲,不知不覺想起了燕王在世時,曾經那樣笨拙地為她捉螢火蟲,時至如今,那和藹的容顏都有些模糊,可是那流竄在心里的孺慕之情卻分毫未減,眼睛一時有些濕潤。
見王皇貴妃看過來,贏蘭趕緊撇過頭去,眨去眼中瑩然的水氣。
皇帝似乎十分高興,眾人當然也齊聲贊譽。
贏蘭雖然不想去湊熱鬧,但是一張笑臉還是半分差錯也不敢出。
正是一片熱鬧好光景,腳下的山石卻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眾人面面相覷,還來不及露出更加驚駭的神情,原本還只是隱隱震動的右邊山體忽然轟然坍塌,山石滾落,脆弱如一張單薄白紙,輕易地四分五裂。
竟然是——山崩!
本來只是好好的欣賞螢火,誰也想不到竟然會遇上這樣的天災,頓時響起了一片驚呼。山石坍塌之聲屢屢傳來,大地像是埋葬了煮沸的熱水,又像是千萬雷霆狠狠抽打,好似有什么怪獸即將崩碎而出。眾人所在之處雖然尚未坍塌,但那些石塊不斷滾落,就像是敲打在人心上似的。
幾乎人人都白了一張臉,拉尖了嗓子:“護駕!”
“陛下當心!”
“請速速……”
大波人涌上來向皇帝表忠心,一個比一個更加奮不顧身。
贏蘭自然也被人護著向回走,在擠擠攘攘的人流中奮力尋出路來。忽然腳下一空,贏蘭只憑本能向前傾,摔倒在地。身邊傳來一聲尖叫,那方才護著她的人竟已不在,只余下一點慘叫的余音,還在冷風中兀自跌宕。
原是她腳邊裂開了一個大口子,若是贏蘭身子方才再稍微傾一下,此刻早就墮入萬丈深淵了。
那樣森冷可怖的無底黑暗,仍有細碎的石子不斷墜下去,連回聲都聽不到,竟不知其底究竟有多深。
贏蘭嚇得心神欲裂,隱約聽到了寧王的聲音。
“小寶!”
那個聲音幾乎在瞬間安撫了贏蘭的恐慌。
“叔!”
喊出這一聲后,贏蘭定了定神,全身的力氣又在一瞬間回復了。她從地上爬起來,旁邊居然有個人斜斜倚過來。那人身子雖軟,可是整個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帶得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
贏蘭惱怒之極,將那個人推開,結果才剛起來,竟和另一個人撞上,她身子不穩,上半身不自覺向后傾,嚇得本能地抓住那個人。
那人被她拉得一個趔趄,腳下一虛,竟被她這么扯著一同向后摔了下去。
冰涼的風聲在耳邊呼嘯,贏蘭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遙遙風聲似乎還傳來了一聲驚呼——
“小寶!”
***
從痛苦的黑暗里掙扎著起身,腦子里還是一片渾渾噩噩,身體上傳來的痛楚已經令贏蘭倒抽了一口涼氣。她幾乎一時忘記了自己是誰,現在又身處何處。
一片黑暗。
……她現在身處何處?
難,難道這里是地府,她已經死了不成?
贏蘭大駭,正要起身,結果又痛得齜牙咧嘴。她是被寧王捧在掌心上的金枝玉葉,從來沒有吃過皮肉之苦,這一回疼得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眼淚忍不住簌簌落下來,念叨道:“叔……”
“呵呵,你還真是對他一片丹心?!?
陰陽怪氣的聲音忽然響起,贏蘭嚇得猛地往后縮,一直縮到背后緊緊抵著冰涼的土石,有幽冷的風嗖嗖地竄進來,像是一條條冰涼的小蛇,肆無忌憚地逡巡。
贏蘭顫聲道:“鬼,鬼?。 ?
那人沒好氣地說:“你才是鬼!”
這聲音十分熟稔,贏蘭定了定神,有些不確定地說:“皇叔?”
她原本徹底崩潰的腦子好像又回復了一些,自己手里似乎攥著什么,她另一只手去摸了摸,竟然是半截柔軟的袖子。仔細摩挲,上面的紋路似乎還有些熟悉,那是親王專用的四爪夔龍紋……
贏蘭一顆心直直地墜下去,仿佛落進了三九寒天。
端王冷冷一哼:“我還以為你真摔傻了?!?
贏蘭本就又驚又怕,此刻手里反復絞著那截袖子,像是在狠狠搓捏端王一樣,聲音一反常態,又尖又利,說道:“都,都是你的錯!要不是你半途突然撲過來,我現在肯定好好地和叔在一起!”
端王本就惱火不已,只是強自壓制,現在見贏蘭居然倒打一耙,不由勃然大怒,說道:“誰撲過來了?我要救的是我母妃!你卻偏偏冒出來礙事,還把她往死路里推!”
這種情況下,誰能低頭?
贏蘭不甘示弱道:“我哪里把她往死路里推了?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穆婕妤!那種時候,大家都知道趕緊跑,誰有功夫看旁邊的人?何況是她自己先壓上了我,我才……”
端王不耐地打斷她,說道:“你自己摔下去就算了,把我也一起扯下來,是想找個墊背的死鬼?我以前只覺得你是的傻乎乎小東西,怎么就沒看出來你是這么個惡毒性子?”他一陣冷笑,“真不愧是那女人教養出來的,一模一樣的蛇蝎心腸!”
贏蘭氣得氣血上涌,痛意更是鉆心徹骨,喝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端王冷冷道:“難道不是你將我扯下來的?我不掐死你已經算好的了!”
兩個人怒發沖冠,明明陷入一片漆黑,壓根看不見彼此的表情,卻還像是兩只斗雞一樣,氣呼呼地瞪著對方。
端王畢竟歷經無數大風大浪,生死關頭,很快便冷靜了下來。他緩緩地吐息,聲音平靜,眼底卻是暗含恨意:“怎么偏偏是你這個不中用的東西……”
贏蘭咬了咬嘴唇,疼得幾乎不想說話??墒嵌送踹@么說她,反倒激起了她的不服之心:“我哪里不中用了?”
端王怒極反笑,說道:“你哪里不中用?就憑你現在還一無所知,不知感恩地活在這里?!?
他知道贏蘭并沒有那個狠心和魄力,不惜搭上自己一條命,也要除掉他。
可是這口惡氣郁結于心,像是毒霧一般緩緩擴散,整個人都快被那種森冷的毒湮滅殆盡。
端王道:“要不是我護著你,你早就連命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