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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良平靜道:“陛下英明神武,東抗池臺,西掃賀川,滅虢破丹,進擊策夢,三征高澤,百戰(zhàn)百勝,是以我儊月之士豪邁英武,充滿朝廷,辟土廣地,無不如意。陛下掘地為海,封土為山,無人敢爭,雄霸天下,卻是作業(yè)劇而財匱,隱憂難解。”
作業(yè)劇而財匱,隱憂難解……
“諸良,你好大的膽子!”
寧王輕笑,毫無怒意,那曾經(jīng)根深蒂固到骨血里的自稱再度回來。
“孤果然沒有看錯人。”
諸良垂下眼瞼,堅定道:“微臣鄙陋無知,但歷經(jīng)漠北穆南,皆遇過軍餉不接,將士難以為繼之事。僅以穆南為例,王大將軍所將吏士也好,馬牛食所用糧谷、茭稾也好,皆調(diào)度甚廣,難久不解。大將軍出身王氏,大司馬多有照拂,縱然如此,也難以完備全軍。”
“王大將軍雖然自矜身份,并不與地方豪強相結(jié),但麾下將領(lǐng)則未必能盡有此高肅之風。當日呼韓達賊之亂,更是遠非朝堂所知之簡單。”
秦王問道:“此話怎講?”
諸良已經(jīng)決定徹底投向?qū)幫酰匀灰浞直憩F(xiàn)自己的價值,謹慎地選擇自己的措辭,說道:“微臣或可以蕭將軍比之王大將軍。蕭將軍長年駐守漠北,與鄭國隔黑河相峙,乃取穩(wěn)扎穩(wěn)打,步步緊逼之策。因此慎密自矜,全圖陛下方略。當年蕭將軍雖領(lǐng)命馳至穆南協(xié)助王大將軍,卻視琚戎之侵,譬猶蚊虻,驅(qū)之而已,往往命將征之,盡境而還。此計與王大將軍迥然相異。”
“王大將軍駐扎穆南多年,戰(zhàn)功卓著,勇銳輕死,常喜約赍輕糧,深入遠南。”諸良深吸了一口氣,“……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陛下并不能聞。”
這最后一句話,字字可誅。
秦王眼神閃爍。
諸良定論道:“李將軍看似色平氣柔,言訥性魯,無特達之節(jié),無推擇之行,瑣瑣碌碌,難與蕭將軍和王大將軍并舉。其實息民重農(nóng),以明休息,是真舉手開喙,以預(yù)天下事。”
寧王輕聲道:“你年紀輕輕,能想到這些,確實不錯。可惜了。”
諸良微一抬頭。
寧王眼底幽光一爍,說道:“可惜,父皇不會聽的。”
聽得寧王此言,諸良反倒松了一口氣。
寧王確實是聽進去了。
這是否意味著,他開始有被利用的價值了?
他不怕身為棋子,只怕連身為棋子都不配。
***
薄霧未散,清晨的露水猶自在葉尖不甘地徘徊,顆顆滾圓剔透如珍珠,被漸漸升起的彩霞染成了一片斑斕。
贏蘭正執(zhí)著一柄小銀剪修剪花葉,一旁侍奉的折雪等人則手捧花籃、盥盆、手巾等物。承乾一切從簡,當然比不上夜瀾富麗繁華,但是她所居住之處卻植了大株大株薔薇,花開馥郁襲人,色澤嬌艷欲滴,很得她的心意。
“郡主。”
聽到這個聲音,贏蘭立刻回眸,雙眼一亮:“阿霧,你怎么來了?”
天光薄亮,徐徐而來的女子素面朝天,一身也是極淡的天水碧,卻仿佛自草蓐如裀中流瀉而出的一汪清泉。
那女子恭敬斂衽行禮:“臨風參見郡主。”
“阿霧,別整這些虛的了。”贏蘭把小銀剪隨手放回花籃,見那女子腳下的繡金絲白絹鞋沾濕了水氣,不由有些驚訝,“你跑哪里去了?”
這女子便是臨風縣主顧喬,小字阿霧。她飽讀詩書,才學出眾,心智靈敏,在學堂里也是出類拔萃,與贏蘭一貫交好。
但此刻贏蘭問話,顧喬卻微微顰眉,似有難色。
贏蘭想到了什么,原本飛揚的語調(diào)一沉,說道:“怎么,他又讓你來做說客了?”
顧喬不由苦笑。
贏蘭口里那個“他”,正是那位書大公子。
贏蘭可以對書歌不理不睬,顧喬可沒法那么干脆地給他閉門羹。只好道:“郡主,書公子早便聽聞郡主琴藝高妙,那古琴‘綠顏’是特意尋來贈給您的……您不收也就罷了,收了卻轉(zhuǎn)手就送給我,這不是讓我難辦嗎?”
贏蘭也知道自己這事做得不是很地道,但是硬著脖子不承認,說道:“誰讓他沒事找事來送琴?”
顧喬眉間隱約顰蹙,似乎有些不贊同。
她與贏蘭相交多年,知道贏蘭雖然嬌生慣養(yǎng),但并無甚跋扈之氣,恰恰相反,她的性子再純良天真不過,顧喬從來沒見過她這樣針對一個人。贏蘭一直不大喜歡書歌,她也多少能理解這種相輕之情。
但是,以前的贏蘭最多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會這么明白地將自己的厭惡之情表露出來。
在顧喬看來,影響贏蘭,發(fā)生大變的,還是昨天看到的那個英俊青年。
昨天下午,她本是想來和贏蘭說些體己話,沒料到贏蘭身邊竟然有個陌生男子。她驚訝無比,那青年卻神色自若,贏蘭更是笑靨如花地給她介紹:“阿霧,這是阿良。”
顧喬還暈乎乎的沒有轉(zhuǎn)過神來,書歌的琴就送過來了。
綠顏為古琴之名,以鳳桐為胎,以鹿角為漆,遍體冰紋,青玉軫足,圓形龍池,扁圓形鳳沼,龍池上鐫“綠顏”髹金二字,兩側(cè)刻“瑯琊之桐,西陵之材,鳳鳴秋月,龍騰瑤臺”十六字。其間珍異,有價無市。
贏蘭見慣奇珍異寶,一把琴收了就收了,本也不算什么。
偏偏那個“阿良”——就像是咬人的狗兒不露齒——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書公子好心思,到底是送琴還是送情?”
贏蘭頓時沉下臉,硬邦邦吐出兩個字:“摔了!”
顧喬連忙幫書歌求情,最后贏蘭只是將那琴搪塞給她。她覺得是個燙手山芋,可也只好收了,一時心念一動,竟忍不住看向那個青年。
他只是微垂下眼瞼,有一縷額發(fā)散下,落了淺淺的陰翳,面龐清俊驚人。
顧喬并非對他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