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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神兵如紫微,蕭、撫、淵穹無一不是精挑細選,取六材干、角、筋、膠、絲、漆,定以其時,聚巧者而和之。冬剖干、春治角、夏治筋,至秋方合攏諸材,再于寒冬定型打磨。所謂寶劍鋒自磨礪出,戰弓之講究,亦分毫不在千錘百煉之下。
寧王道:“既是紫微之身,又豈能匏瓜空懸?”
這話里深意幽遠,在寧王身后的書歌不由微微一震。
贏蘭只道寧王對諸良另眼相看,心中甜蜜,目光錯也不錯地看著他。
諸良站起身來,接過紫微。
書歌忽然開口笑道:“殿下,臣有些話,想對郡主說。”
贏蘭有些詫異。
她雖然長于深宮,但對書歌也絕不陌生,一是因為書歌是書雅唯一的弟弟,二是他的才名實在太高,把她都給壓得抬不起頭來。
贏蘭素有早慧盛名,六歲能為句,九歲便可出口成章,十歲出頭,無需凝神,隨手便是一篇錦繡文章,琴棋書畫皆由王皇貴妃親點的一代大家教授,樣樣皆精,尤其是一手琴藝,一曲高山流水,連皇帝都頗為贊許。
夜瀾宗室朝臣之家里和她一般大的孩兒,幾乎沒有哪一個是能及得上她一半風頭的。
但每每提及這一代的神童、天才之類,她卻從來排不上魁首,就是因為書歌。
書歌少年成名,驚采絕艷。六歲時筆下龍驤豹變,書如鴻鵠高飛,弄翅頡頏,九歲時畫中風云變幻,如錐落沙,十一歲雅擅龍笛,一曲只應天上有,十四歲時已是落紙云煙,汪洋恣肆,一掃夜瀾文壇喜藻飾之華靡,時人稱之“執筆驚風雨,落墨動鬼神”。連素來眼高于頂的大司馬王狂,也親贊曰:“口吐瓊音,手揮霄翰,彈毫珠零,落紙錦粲。”
簡單來說,如果贏蘭是個普通級別的神童或者天才,書歌就是個神童中的神童,天才中的天才。
隨著書歌年歲漸長,其盛名已不在其姐“璇璣才女”之下。贏蘭曾經聽說過有人私下議論,書弦乃是當世第一才女,書歌合該是當世第一才子。
贏蘭對這種說法不以為然。
書弦是她心目中唯一的皇嬸,生時是好皇嬸,死了就是好上加好的皇嬸。書歌是書弦和書雅的弟弟,她當然不會特意厭惡他,但是這么多年來一直被壓得死死的無法翻身,也生不出什么好感來。
唯一可能讓她對書歌改變想法的事情,就是把書歌帶到校場和她較量一番——她聽書雅說過,書歌是個標準的文弱書生,連只死雞都不敢綁,她好歹還是贏氏子孫,會那么些一招半式——然后讓她把書歌打個落花流水,一吐多年之郁氣。
贏蘭癟了癟嘴,眼神有幾分飄忽。
寧王幾不可察地一頷首,書歌繼續道:“郡主博聞強識,定然聽過前朝一首《摸魚兒》,‘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縱然書歌并無相爭之意,但贏蘭哪里肯“認輸”,立即接口道:“……天南地北□□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贏蘭一口氣背完,背得時候自覺又快又好,沒有半點不如人。
但背完之后,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撕爛。
她平時其實并不是這么不知進退的蠢人,可是書歌的笑容令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再加上又是在諸良面前,她更是不肯相讓,此刻簡直想要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書歌含笑頷首,道:“郡主可知,這詞里的天南地北□□客指的是什么?”
贏蘭額角青筋抽搐,覺得自己的才名又被書歌侮辱了一遍。
她幾乎想學著秦王平日的“呵呵”冷笑,但是看在諸良在場,還是忍了下來。特意放軟了聲音,顯得自己又柔弱又可憐又可愛,說道:“既然是雁丘,自然指的是大雁。”
她一口細牙如珠似玉,聲音更是柔嫩如弱柳,不勝鶯飛,楚楚動人。書歌不由也跟著放軟了聲音:“那郡主可知,詞人為何揮就此詞?”
贏蘭有些遲疑,她心下當然清楚,卻不知書歌這一番話到底是何意。
書歌已經自顧自道:“詞人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那獵人獲一雁殺之,另一只雁雖幸而脫網,卻悲鳴不去,竟自投于地而死。詞人因此買下兩只大雁,葬之汾水之上,壘石為識,號曰‘雁丘’。”
諸良已隱隱明白過來。
書歌面上笑意隱約,說道:“鴻雁性情忠貞,一旦有偶,便是一生一世,一只身遭不測,另一只必不肯獨活,或投石而亡,或郁郁寡終。諸校尉少年英才,區區一只雁子自然手到擒來,只是這雁此時形單影只,他時必定有偶,若是獨獨射殺這一只,反倒拆了這成雙成對,令另一只白白死了。臣斗膽想,倒不如另擇時辰,待大雁齊飛,一箭雙雕,既顯了諸校尉武功高強,又全了鴻雁鶼鰈之情。”
贏蘭被唬了一跳,她本來見寧王給諸良賜弓,心里只有欣喜不勝,壓根沒往其他方面想。被書歌這么一講,當年皇帝強迫她射殺鴛鴦的事情又浮出腦海,只覺得心中一片陰翳,瘆的慌。
她慌忙扯了寧王的袖子:“叔,我不要射大雁了!你別讓阿良射了!”
阿良。
舊時的稱謂便這樣自然地從舌尖落下,她渾然不覺。
書歌眼眸微瞇,迅速掃了諸良一眼,卻見他神情不動,既無惶恐,也無欣喜。寵辱不驚。
寧王道:“當真不要了?”
贏蘭頭搖得和個撥浪鼓似的:“不要了不要了!死雁子有什么好,血淋淋的,瞪著眼睛,多嚇人!讓它們好好在天上飛,一雙一對的,那才好看呢!”
書歌笑道:“臣曾聞弓馬一道,精研熟嫻者,穿楊貫虱,百步射人,萬無一失。”他看向諸良,笑容分外瀟灑磊落,“既然郡主心性仁善,不喜見血,我建議諸校尉不防換個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