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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靶子一換,就換成了射柳。
贏蘭對射柳并不陌生。
射柳之俗,起于千年前蹛林故事,眾騎須環繞所植柳枝弛馬三周,再行舉射。至今逢天旱祈雨的祭祀,射柳依舊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先帝性喜漁色,耽于開宴,如重五正節,不但好閱親王皇子、公侯子弟及各將校射柳,甚至連一些后宮美人也一并下場,但求博君王一笑。
皇帝武功卓著,少年時便常常獨占鰲頭,現在雖已年過不惑,但依然喜歡親自下場射柳。寧王等人和一些貴族子弟也會一并參與,而今的御前射柳,比試講武之意遠遠大于先帝的娛樂之好。
贏蘭參加過好幾次御前射柳,知道有好幾種射法。一種叫“飛鵓鴿”,是將一只鵓鴿藏在盒子里,懸于柳上,箭中盒開,鵓鴿便會逃脫而出,令人引以為樂。這個法子大多是未及弱冠的貴族兒女們所用,贏蘭也親自下場過,還得過好幾次彩頭。稍微花樣一些,名叫“剪柳”,就要控制好箭的力度,不能射到鵓鴿,盒開之后,還得憑鴿飛的高低決勝負。
還有一種是“走驃騎”,比“飛鵓鴿”稍微難一些,乃是在折柳環插球場,賜文武官馳馬走解,先是一人騎馬執旗引于前,后一人馳騎出呈藝于馬上,或上或下,或左右騰擲趫捷,人馬相得,御前一逞迅捷,再行射柳。因其騎射為娛,觀賞之意極強,射不射中,反倒不大重要。
第三種比較中規中矩,乃是分列二組,一組是地上所插折柳,輕巧易斷,一組是所植高柳,搖曳難定,再令諸王勛貴及各邊文武大帥,以次擊射,論功排名,行宴犒禮,再命儒臣賦詩,賜群臣彩帛、鈔幣等。贏蘭也下場過,當然是在前一組,她擊射連發皆中,好好出了一次風頭,同齡之中無人堪比,自己也很是得意。
第四種,則是最難的一種。
這一種射法,算是剪柳和走驃騎結合在了一起,名叫“藉柳”。下場諸人以尊卑序,弛馬射柳,再力爭將斷柳接于手上,是為大勝??此坪唵?,其實卻大有工巧。柳枝只短短數寸長,插于校場特意鋪陳的沙地之上,那沙極為松軟,折柳所依亦極為不穩,倘若射中,必須在須臾之刻飛馬于沙地之上,接住斷柳,十分考驗馬上功夫。若是不能將柳枝射斷,而是只將柳枝射飛再接住,只能算是無功無過。更為險巧的是,那柳枝上并無標記,換而言之,若是射斷了柳枝,但卻被別人搶先一步接住,自己那一盤反倒會成了負局。而即便接住了柳枝,倘若不能在時間內折返,抑或出了意外,被人奪去柳枝,也會被判定負盤。
藉柳是射柳之中最好看的一種,亦是皇帝最喜的一種。贏蘭曾經想過要下場,但是后來實在覺得自己的馭騎功夫拿不出手,還是乖乖地去玩剪柳了。
書歌提出射柳之時,贏蘭還沒怎么多想。
須知書歌雖然才名遠播,不算對弓馬之道一無所知,但是也實在很有限。贏蘭覺得自己對上三個書歌,要打趴他也是綽綽有余。更罔論諸良。
但是第二日,當書歌一臉微笑地將他們引到草場時,贏蘭立刻覺得不對勁了。
明明只是叔要考驗一下諸良,原本不過是一只雁子的事情,怎么這會來了這么多人?
天清日朗,原野綠草如茵,風過宛若海濤波動,層層起伏。
天光正好,贏蘭的臉色可不怎么好。
贏蘭忍了忍,見諸良一臉安分守己的樣子,當年那個被拳打腳踢,還一聲也不肯吭的小小少年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心疼不已。她終究是沒有忍住,說的:“書公子這是什么意思?”
書歌笑得溫文爾雅,還沒有回話,他身邊一人已經恭恭敬敬道:“回稟郡主,既然要考校青年才俊的武略,怎么好只讓諸校尉一人出風頭?吾等……”
姿態擺得謙卑,可話里話外的意思讓贏蘭頗為不滿。她面上沒什么表情,看著說話人,微微皺了皺眉。
贏蘭久在深宮,對朝堂中人雖然不算一無所知,但因為不曾照面,也很少有能對上名字的。她所熟悉的,多是些一同上過學的世家勛貴子弟。此刻聚集在這里的,絕大多數也都是她有些印象的那幫人,但是……
贏蘭眼睛瞇了起來,冷冷道:“這位想必就是書公子的表哥了吧。”
贏蘭記憶絕佳,哪怕只是區區一面之緣,也從不會記錯。見這二人齊齊參拜,多年前的回憶依稀浮上眼前,她勉強壓抑住了自己的火氣,反倒盈盈一笑,回過頭來,問道:“阿良,這些怕是你的舊識了?”
諸良微微點了點頭,說道:“確實見過幾次。”
“什么見過幾次?!”因為贏蘭沒有喊平身,諸元也不敢起來,但是他的臉色十分難看,甚至沒有顧忌是在沉玉郡主面前,眼里冒出熊熊烈火,恨不得將眼前的小雜種撕成碎片,“你一個琚女生養的,居然……”
“表哥?!?
書歌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已經開始有些后悔,為了在沉玉郡主面前出頭,把這兩個表哥也一并帶來了。
書相的原配,書雅和書弦的母親,正是先帝的侄女與聞公主。書歌的母親則是書相的續弦,乃是諸寧的幼女。比起諸宸除了諸良后繼無人,諸寧卻子嗣頗豐,有四子一女,四子又有十余子女,孫輩甚多,女兒更是他晚年所得,生得如花似玉,寵愛非常。
這兩個表哥雖然性子乖張,但是武功在素以武道著稱的諸氏都是一等一的,諸氏未來便會以他二人為首,來日前途非同小可。書歌的母親與娘家十分親近,他與幾個表兄弟也頗為熟稔,自然也聽說過諸良的斑斑惡跡——
不過是一個出身卑微滿嘴惡言的小白臉,到底有什么好?竟然敢哄騙得沉玉郡主……
但是一想到之后的射柳,可以讓這個靠著阿諛諂媚上位的小人丟大臉,書歌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自己和弟弟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跪著,可諸良站在贏蘭身畔,一點卑微相也沒有,根本看不出當年那個被他們踩在腳底下的孽種樣子。諸元一陣火起,忍不住道:“郡主,恕微臣直言,郡主金枝玉葉,冰雪聰明,可防不住有些奸佞小人……”
贏蘭不耐道:“跪在地上說話算什么是?快起來吧?!?
潛臺詞是快閉嘴罷。
看在書雅的面子上,她還不想和書歌撕破臉。
諸元自然以為這是贏蘭的鼓勵,說得愈發激昂,口沫橫飛:“郡主年幼心慈,菩薩心腸,一些跳梁宵小之輩便趁著郡主憐惜,顛倒乖戾,上進讒言……”
贏蘭聽得大皺眉頭,她確實年紀不大,但也是在長華宮長大的,略略掃了一圈,眼前諸人雖然看似神態恭敬,眼神卻多頗有不以為然。她心下冷笑,倒也沒有打斷諸元自以為是的滔滔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