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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妃含笑不語。
贏蘭見到下雪,高興極了,不住道:“皇嬸您不曉得,我特別特別會堆雪人,都不要叔幫忙的,我自己一個人就能堆得好高好高……用黑棋當作眼睛,用胡蘿卜當作鼻子,用紅通通的梅花瓣當成嘴巴,我以前堆過好多好多個雪人,堆我,堆爹爹,堆叔,堆皇叔……”
“皇嬸,等以后小堂弟小堂妹出來了,到了下雪天,雪停了之后,我就帶他們去堆雪人!”贏蘭一想起自己能帶領一群玉雪可愛的小堂弟妹們,就激動不已,“啊,我們人多了,還可以打雪仗!我都沒怎么玩過打雪仗,因為長華宮里沒有人愿意陪我……還是好早以前,我、阿良還有叔,我們三個一起打皇叔……”
東宮妃道:“殿下竟然會陪你做這些事?”
贏蘭本就得意,哪里有功夫察覺異樣,笑嘻嘻地說道:“是啊是啊,叔其實很會打雪仗!就一下,就讓皇叔整個人都埋到雪里去了,真的就一下哦!好厲害!”
東宮妃彎起眼睛,聲音優雅如吟誦古早辭藻精美的詩詞,說道:“殿下一直都很厲害,誰也比不上他。”
此話深得贏蘭心意。
小姑娘和小雞啄米似的狂點頭,說道:“皇嬸,你可要多給我添幾個小堂妹小堂弟,我以后就能天天帶他們玩,待他們好了。”
***
這一日朝會結束,端王刻意遲遲停留。
待到朝臣盡皆離去,只余下他們二人。東宮抬眼望著端王,說道:“你倒是有心。”
聽到這句不知是禍是福的稱贊,端王只漫不經心道:“哦?”
東宮道:“孤代她謝謝你。”
這個“她”,自然是指東宮妃書弦了。
端王卻似什么也沒聽見,看著窗外,忽然道:“皇兄,下雪了。”
東宮順著望去,凝睇了許久,說道:“這雪真大。”
端王點了點頭,說道:“是啊,夜瀾好久都沒有這樣大的雪了。”
雪花瘋了一般墜下來,片片如鵝毛一般,滿天滿眼都是銀白煙火。
端王問道:“皇兄,你還記得上一回見到這么大的雪,是什么時候嗎?”
東宮道:“不記得。”
端王本也未指望他答話,眼里有一種百無聊賴的神氣,只自顧自道:“我其實也不怎么記得了。可是只有一件事記得最清楚。
“我看到阿蘅的尸體就被席子一卷,然后在那漫天的雪里運出了皇城……雪下得那樣大,那些抬著她的腳印不多時就被覆蓋了,好像什么痕跡都沒有。除了我,再沒有人記得她。”
“……我曾經想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阿蘅就好了。可是我最后卻連她也沒有了。她被人奪走了,被人殺死了,我卻連見她最后一面都不行。”
煙霏霏,雪霏霏,衍化銀濤無際,鑄就玉山萬里。
東宮的神情平淡如煙花散盡,道:“不是孤。”
端王笑出聲來,說道:“我不信太子殿下。”
東宮輕聲道:“不是我。”
端王笑容明亮宛然,說道:“我好久沒看見你露出這個表情了。上一次好像還是我們一起養的那一窩小燕子被皇貴妃發現的時候——你也會害怕?”
長華宮里的血腥氣霍然騰起,如附骨之疽,終生也難以湮滅。可笑他們那時居然還都有一絲殘存的天真,原來他們都曾經有過心,也曾經溫弱柔軟如雛鳥的羽翼。
人世易變,永遠奄忽如薤上之露。
東宮道:“我不怕你,但你不要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端王道:“是你先把別人扯進來的。”
東宮道:“當年安蘅之事,我遠在策夢,確實并不知情。就是知道,我也不會做無益之事。”
端王道:“那就是皇貴妃了。母子連心,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記到你身上,一點也沒冤了皇兄罷?”
東宮道:“那你待如何?”
端王反問道:“我待如何?皇兄,我可什么都沒做,只是靜靜看著某些聰明人自尋死路罷了。”
東宮忽然道:“你麾下那個蘇星,到底是什么人?”
端王揚了揚眉毛,說道:“我從來就沒有想過瞞得住你。可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為何還要再來問我?”
東宮道:“遠山主曾有令,遠山門人,永生不得涉朝堂。”
端王冷冷道:“是,蘇星的確是此代遠山主大弟子。可那個裴予安又如何?你敢說她背后不是整個遠山?你敢說她與弦雅公毫無干系?你敢說弦雅公的一舉一動不是為了你?”
東宮似是疲憊,說道:“我不想要。”
端王對他這句話嗤之以鼻,說道:“最難消受美人恩,皇兄何必如此虛偽。”
“虛偽?”東宮緩緩重復了一遍,忽然微笑,“或許吧,這世上沒有誰比我更誑時惑眾,欺世盜名。”
端王不想自己區區“虛偽”二字評論,便引發了東宮如此感慨,一時竟不知接什么話。
東宮道:“就算不是我,也不會是你。”
端王微微一震,看向他喜怒莫測的眼,仿佛望極無涯黑夜。
窗外雪虐風饕,窗內雪窖冰天。
端王轉開視線,說道:“總歸是要試一試,否則人活著是為了什么?”
活著,是為了什么?
東宮竟無法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么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