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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禁城□□曉蒼蒼。這九重金闕玉階之中,早已是東風吹碧草,柳搖新綠,春意融融,飛燕雙舞鶯語嫩。這春日太美,美得近乎不祥,正如人世,驀然變遷,奄忽如葉上露水。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贏蘭嘆了一聲氣,喚道:“我要去寧王府。”
芝女官照例去向王皇貴妃稟告,王皇貴妃也很干脆地放了她出宮。
原因無他——今日是書弦的祭日。
若是尋常百姓家,此時書弦的墳上,應當已經長滿了萋萋芳草。
當年的梅魁盛事,萬人空巷,如此盛會,縱然在儊月也是少見,卻不想中途竟傳出東宮妃竟犯下淫昬丑行。東窗事發后,書弦被虢奪身份,貶為庶人,中庭一片混亂。
皇帝御駕親征池臺,本對東宮攝政寄予厚望,不料卻出了這樣天大的帷薄之丑,更引起他心間隱痛,半途收兵,誓要徹查此事。
但不待皇帝回京,書弦便于御前撞柱而亡,留下血書,寥寥七字,自承心跡:“一片冰心在玉壺。”
真相后來水落石出,書弦果真是遭人構陷,蒙冤自盡。皇帝大為震怒,所有獻梅者無一幸免,族誅者萬三千人,因此案受牽連者數不勝數。君王雷霆掀起了長達數年的腥風血雨,連行刑的數個坊口地皮也被層層浸染,血紅經年不去。
時人稱之“梅花案”,又曰“璇璣墻茨,白梅化血”。
東宮因此自陳無能,請除儲君之位,貶為寧王。雖遭喪妻喪子之痛,他卻進退斡旋,燮理陰陽,多次勸誡皇帝網開一面,從屠刀下救出了許多慘遭無妄之災的受株連者。
寧王雖已非儲君,然懷瑾握瑜,德厚流光,美名威望卻更勝位于東宮之時。
贏蘭忍不住又開始唉聲嘆氣。
每一年,這一日都是她最消沉的時刻。
因為這必然也是叔最消沉的一日。
到了寧王府上,贏蘭也未加通報,徑自便進去了。反正無人會攔她。到了常去的書房,她站在門外,聽里面有些談話聲音,一時有些踟躕。又聽到清冽優雅的聲音道:“小寶?”
“叔。”
贏蘭笑意盈盈地走進去,出乎她所料,除了寧王和秦王,端王竟然也在里面。
這么一間小小屋子,居然裝了這偌大帝國所有的皇室子孫,且個個光彩奪目,風華各異,簡直叫人沒法挪開眼去。若是房屋也能有情感,它大概會得意地翹上天去。
“皇叔好,小皇叔好。”贏蘭斂衽行禮,她已經不是小小孩子了,再過一兩年就該及笄。雖然身量還有些不足,但已經可以看出少女娉婷的風姿。
“自家人,客氣什么。”端王笑瞇瞇地說,“當年我還真看走了眼,現在小蘭兒長大了,真是漂亮。再過幾年,肯定比皇嫂當年也不差了。”
知道端王是在說自己小時候是“野人”的事跡,贏蘭面上微微一紅。
但是聽到最后一句,她的心里立刻覺得十分不好受。
當年得知書弦私通他人的消息時,贏蘭震驚得幾乎站立不穩。她一直記得參加他們大婚前,看見書雅給書弦的腕上系榮紅,書弦是那樣如水柔情滿心歡喜,光看著都會令人覺得心里滿滿的感動。
那樣的鶼鰈情深,是她對于這世間姻緣,最美好、最純凈的憧憬。
贏蘭完全不能想象,對著叔,露出那般似海深情的眼神的皇嬸,居然會紅杏出墻。待到書弦以死明志,那些慘烈、丑陋、殘酷一一浮現出水面,成了她最不想回憶的往事——
贏蘭心想,自己尚且如此,何況是叔?
端王提到“皇嫂”二字,寧王神色無甚變化,但端王迅速露出自悔失言的表情,一臉沉痛道:“我當年真是大錯特錯!雖然是為了皇嫂,可竟讓那些奸邪小人找到了機會!”他的樣子懊悔不已,“皇嫂的性子,唉,真是——真是糊涂!”
“皇嫂怎么就想到一死了之了呢?怎么不想想,她肚子里還有皇兄的孩子……唉,都是我害了皇嫂!”
端王的聲音依舊清朗如流水,可那流水再清澈,也是洗濯傷口的。哪怕就那樣輕巧一滴,也會教人痛不可抑。
贏蘭聽得心都揪起來了。這么些年,從來沒人再在寧王面前這樣提過書弦。
哪怕是書雅——那樣眷戀寧王的書雅,她在東宮妃死后,也再沒有見過寧王。
人人都諱莫如深的往事,卻叫端王這樣輕描淡寫地提起來。贏蘭看著他,心里沒由來地惱火。
寧王平靜道:“時過境遷,人死不可復生。她為奸人所害,性子又太過剛烈……并非皇弟之錯,切莫再自責了。”
聽去竟仿佛是他在安慰端王似的。
端王看著他,居然一笑,說道:“皇兄,既然人死如燈滅,你就不曾想過,再娶王妃?”
秦王終于插口道:“你是自己想娶王妃了吧,別扯到皇兄身上。”
端王笑了一笑。
贏蘭聽得氣悶,她早就看端王不順眼,冷冷道:“皇叔這般才質,不知道看上了哪家的女兒?”
以她的身份,說這話絕對是莫名其妙。但贏蘭惱火了半天,這句話已經是極力忍耐的結果了。端王瞟了她一眼,笑著:“吾家女兒初長成,不知又看上了誰家兒郎?”
贏蘭頓時面上飛紅。她的道行太淺,又是個面皮薄的女兒家,根本經不住端王這種輕佻性子。只能死命不承認:“我,我才沒有!”
欲蓋彌彰得太過明顯,連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端王笑得十分愉快,說道:“皇兄,你看,連小蘭兒都開始春心萌動了,你怎么就不能稍微往前看看呢?”又道,“你若是有中意的女兒家,盡管告訴我,我就是搭上這條老命,也要把她給你弄到手,也好過看你這么死氣沉沉的樣子。就算不能娶為正妻,但是你可以在府上多養幾個,晚上枕頭邊起碼有個說話的人,也不至于寂寞。”
“或者干脆多養幾個,平時不用,可以拿來養眼,萬一需要時,熟悉干凈的總是教人比較放心,是不是?”
端王最后一問,問的卻是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