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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落,果決,也是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怎么會呢?剛剛書弦都表現得那么明顯了,她那么喜歡你,可你當真不喜歡她?”
贏蘭其實有點高興,畢竟她知道書雅也戀慕東宮,知道東宮沒有喜歡的人,更沒有喜歡書弦,對書雅來說也是件好事。
“我素來很欣賞書弦,”東宮極為平靜地敘述,不帶一絲感情,“她雖為女流,但明敏聰慧,文才過人,當真不負璇璣之名——僅此而已。”
贏蘭有點遲疑地看他,問道:“那……那個傾成宮……宮那啥呢?”
東宮語氣有些微妙,大約是因為從來沒料到從她口中聽到那三個字,說道:“你說麟……冰玉?”
贏蘭皺著眉問:“林冰玉?”
“宮冰玉。我對她并無男女之情。”東宮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一件再淡漠不過的事,“她是傾成宮的少宮主,未來的策夢之主,這天上地下,無一人可以動搖她的位子。我不會讓她成為儊月太子妃,她自己也不會甘愿為我舍棄一切。那些妄自揣度她的人,都是看輕了她。”
贏蘭又皺了皺眉頭,不是很能理解東宮的話,問道:“那你喜歡她嗎?”
東宮淡淡道:“談不上喜歡,只是……放不下罷了。”
贏蘭就像打破砂鍋似的,一路問到底:“放不下?”
“我沒法不管她。”東宮微彎了眼睛,仿佛是笑著,眼底暗沉,竟似無盡幽晦風雨,“她是我的錯。”
那是贏蘭第一次在他面上看見如此抑郁的神情——
那種幽冥暗冷,甚至讓她忘記了自己該說些什么,只是沒由來地心里一酸,忽然撲進了東宮懷里。
“叔才沒有錯。”
東宮身子微微一震,贏蘭乖巧地趴在他的膝上,小聲地,堅定地:“不是叔的錯,不要傷心。”
“不是我的錯?”東宮的笑意漸斂,“你還什么都不知道。”
“當然不是!不管我知不知道,我都相信叔的。因為不論您做了什么,一定都是有道理的,叔才不會犯錯!”贏蘭很用力地點頭,還不忘拉諸良下水,回頭看他,“阿良,你說對吧?”
諸良本來心中隱約憂慮,本能地覺得不安,此時贏蘭貿然問他,他也只好訥訥答:“是,郡主說的極是。”
若是平日,他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贏蘭定然覺得很不高興,但是她此刻莫名憂心東宮,只顧扯著他的衣袖,說道:“叔,你聽到了嗎?阿良也是這么想的哦,不要緊,一切都沒事的,不會有人怪你的。”
不要緊,沒事的,不怪你。不斷重復著,嬌嬌脆脆的小聲音,像是婉轉伶俐的一首歌,安然撫慰。
東宮輕聲道:“若是我真犯了錯呢?你還依然相信,一定是有道理的?”
贏蘭狠拍胸脯,大表忠心,說道:“那當然!就算叔真的不小心做錯了什么,我相信人家一定也都會原諒你的!那個什么少宮主,她喜歡你對吧,所以她肯定不會真的怪你!”
“不、會、怪、我。”
東宮有些古怪地,將這四個字,像是被一截截斬斷一樣,支離破碎地,又念了一遍。
贏蘭像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嗯,我也是哦,不管發生什么事,都不會怪叔的!”
東宮笑道:“再說一遍看看?”
贏蘭笑嘻嘻地重復:“我不管發生什么事,都不會怪叔的。”
東宮忽然笑出聲來,贏蘭只道他被自己安慰成功,大有“大功告成”的滿足,十分得意,就纏著東宮的脖子要他抱。
東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道:“這么大的孩子了,還要人抱呀?”
贏蘭不依不饒道:“才不大,才不大,和叔一比,我就是小小的!”她還特意比了比手,把東宮的五個指頭展開來,把自己的五個指頭都蜷起來,縮得小小的,“你看,我才這么小。”
東宮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略略睜大了眼睛。
“真小。”
“那當然了!就算我以后長大了,可是在叔這里,還是小孩子啊。”贏蘭笑瞇瞇地比劃,頗有幾分恃寵而驕。
東宮道:“你若是能做一輩子的小孩子,那就好了。”
贏蘭氣鼓鼓道:“我才不要做一輩子的小孩子呢!我要長大!要變漂亮,要嫁人,還要生好多好多小孩子,給他們講好多好多以前爹爹講給我的故事——對了,到時候,我把我生的那一群小孩子,再帶來給叔看!”她猛地一回頭,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諸良,“阿良,你說對罷?”
諸良猝不及防,正對上東宮的笑顏,全然看不出深淺。他心下忐忑不已,硬著頭皮厚著臉皮應了聲:“對……”
東宮依稀輕笑了一聲,諸良漲紅了臉:“殿下,我,我不是,我……”
贏蘭眼眸里滿是疑惑:“不是?”
東宮低笑道:“兩個小活寶,真是可愛。”
諸良的臉皮漲得更紅了:“我……”
贏蘭倒是得意洋洋,叉腰道:“哈哈,我本來就很可愛。”
東宮撫了撫她的發頂,順著小小的發旋打了個卷,忽然輕問:“小寶,你想當皇帝嗎?”
諸良悚然一驚,幾乎掩不住自己震驚的表情。待看向東宮,那雙黑眸沉靜無波,顏色深得出奇,仿佛只是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今晚的御膳該吃些什么。
但比東宮更輕描淡寫的還是贏蘭。小姑娘很干脆地搖了搖頭,脆生生地答:“不想。”
東宮幾乎失笑出聲:“不想?”
贏蘭一雙大眼睛看著他,靜靜的,仿佛一株半開的幽蘭,只能生于清凈空谷,不能染半分世俗凡塵。
“當皇帝有什么好?像陛下那樣?明明就是我爺爺,可是我連一聲都不能喊。”贏蘭皺著小臉,“整天要應付那么多人,想那么多事情,做那么多,還不一定能辦好,也不一定會快活。天天都只能板著臉,和人隔著老遠才說話,連很近很近的人都不能親近,討厭他的人肯定比喜歡他的人多得多。這樣的日子多痛苦,多累啊!還有啊,天天坐在那個硬邦邦的椅子上,不是會坐得屁股很疼嗎?”
“真的不想?試一試,也不想?”東宮笑意盎然,可話語里卻似無一絲玩笑之意,“當了皇帝,坐擁四海,一言九鼎,生死殺伐皆在掌間翻覆……”
贏蘭吐了吐舌頭,回得干脆:“真的不想!”
諸良看著這一對叔侄,思緒百轉,卻終究什么也抓不住。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唐突,也太過可怕。
除卻東宮,皇帝更有端王、秦王二子,秦王更是先皇后所出的嫡長子。即便東宮他日即位,無嗣之后也是應當兄終弟及,無論如何也輪不到贏蘭。
更嚴重的是,皇帝尚未龍馭賓天,東宮這一個問題,倘若外泄,定然會惹來殺身之禍。
諸良猛然一個激靈,看向東宮。此時此刻,這偌大房間,唯獨他一個近臣,而他并非東宮寵臣,卻依然站在這里,得知了這一段問話,那難不成是——
東宮殺心已動!
那一瞬間,諸良渾身冷汗倏然而下。
他僵硬著幾乎不能動彈,東宮卻對著他,溫和地笑了。
“莫怕。”
這樣的聲音落入諸良的耳里,卻并不能令他的緊張減少分毫。諸良眼睜睜看著東宮笑吟吟地將贏蘭放下來,說道:“我相信,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孩子,就該做聰明的事。”
贏蘭的眼睛好奇地轉著,一會兒看向東宮,一會兒看向諸良。
諸良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迎視著東宮的視線,而后,無比恭謹地彎折了身子,跪地而拜:
“請殿下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