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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年秋時。
直到坐上了馬車,看著那恢弘綿延的禁城墻壁漸漸遠去,贏蘭還是有點輕飄飄的,不大敢相信東宮之前的那句問話——
“小寶,你想出宮嗎?”
贏蘭自是忙不迭地點頭,小臉上滿是喜色:“真的嗎?叔,你真的帶我出去嗎?”
東宮道:“我不能帶你出去,但是我可以讓人帶你去看看……燕王府,燕王妃,還有那些舊仆們,你應該很想吧?”
贏蘭的眼睛慢慢盈了一層薄霧,她趕緊埋頭,擦了擦眼睛,低低應了一聲:“嗯。”
現在他們去向的地方,便是燕王妃出家之處。
自從進了宮,贏蘭便幾乎沒有聽說過燕王妃的消息。平日里見不到東宮,她有好幾次都極想去問王皇貴妃,可是話未提及,便被掐斷,幾次下來,再也不敢多嘴。
燕王妃避世之所位于隱山承業寺之后,風景優美,罕無人煙,仿佛桃源之處。雖然她們并不十分親昵,但好歹也以母女相稱了這些年。蕭訶素來心腸如鐵,此時見了贏蘭,也有些熱淚盈眶。
贏蘭便更不用提了,在路上就一直抿著小嘴不說話,待到進了屋子,更是直接撲到蕭訶懷里,嚎啕大哭起來,把自己的眼淚鼻涕統統都蹭到了蕭訶的僧衣上。
蕭訶遲疑了一瞬。哪怕是在燕王府內,她也從來不曾抱過贏蘭。眼前小小的女娃,是她此生摯愛唯一的血脈——卻不是和她的。每次看到贏蘭,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此生最大的屈辱和缺憾,那種深濃的痛意在心上烙下了永不得痊愈的瘡疤,流了毒。
但那些曾經的、隱秘的、陰毒的、丑陋的一切想法,在贏璉死去后,盡皆煙消云散。
蕭訶慢慢摟緊了贏蘭,眼淚也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我好想你爹爹……”
贏蘭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即便是燕王出喪當日,她也被東宮帶在身邊,不曾哭得這么厲害——她還是懵懂的,依然不了解死亡的意義,也不明白這種失去的無可挽回。
只有現在,見到蕭訶的這一剎那,看她青衣古佛,一身蕭索,她才終于真切地明白了,一切都不在了,她的生活天翻地覆,終究回不去了。
那個會笑著,每一晚給她講故事,陪她玩半仙戲,唯一一個喊她“乖兒”的人,已經不在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親不可待,是這世間最無可奈何的痛苦。
這一對徒有名義,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數年,卻并無甚天倫之情的母女,卻是在這一刻,因為那相同的,感同身受的痛苦,終于成為了真正的母女。
贏蘭好容易才止住了哭泣,軟軟地看著蕭訶,說道:“母妃,你為什么要出家?你回來好不好?我不要看你待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孤零零的……”
蕭訶微笑不語,眼睫上仍有些許晶亮,只是搖了搖頭。
贏蘭有些失望地看她,蕭訶撫慰地摸了摸她的頭,嘆了一口氣:“我現在待在這里,很好。”
贏蘭不再勉強,她雖有幾分嬌氣,但并非執拗任性之輩,蕭訶言談之間的堅定,并非她可以扭轉。便道:“母妃,你……”忽然收了聲,眼睛瞪得極大,目不轉睛地看著從佛龕下慢慢爬出來的東西。
“烏……龜?”
贏蘭見過奇珍異寶無數,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大的烏龜,比她還要大,大概足夠讓好幾個她坐在上面玩。這烏龜不似尋常,一身漆黑如墨,唯獨兩只小如綠豆的眼是極暗的赤色,仿佛是干涸的兩粒血珠。
蕭訶以為她被嚇到了,便向那烏龜呵斥道:“去!”
贏蘭趕緊擺手,說道:“不!我不是害怕!我、我就是好驚訝……好大的烏龜啊!”
那烏龜似乎頗通人性,聽她這樣一說,居然慢騰騰地擺動脖子,看了她一眼,又似很不屑地,慢慢縮了回去。
贏蘭還是頭一回見到脖子這么長的烏龜,足足有她一條手臂那么長,實在是被它逗樂了,指著烏龜笑道:“哈哈,好好玩!”
烏龜被她這么一嘲笑,一點也不動怒,還是那樣慢悠悠地,一點點爬著,那速度慢的,讓贏蘭恨不得給它多安四條腿。
蕭訶道:“這是漠北特有的墨甲龜,極有靈性,一直伴在我身邊。后來到了夜瀾,我沒把它帶到王府,所以你沒見著。”
贏蘭問道:“這么大的烏龜,到底有多少歲了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反正據我父親說,它年紀很大了,在我祖父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在蕭氏里了。”蕭訶溫柔地看著那烏龜,那烏龜朝她緩緩行去,伸出頭在她腿上蹭了一下,“現在……我在這里,我大哥便把它送了過來,好歹也是給我做個伴。”
“哇——這么厲害!”贏蘭嘖嘖稱奇。
蕭訶笑道:“別看它這樣,其實很挑人的,一般人見也不見,沒想到你一過來,它就出來了。”
“那……是因為它喜歡我?因為我人好?”
烏龜又看了她一眼,長長的脖子微一擺動。贏蘭眨巴眨巴眼睛,對著烏龜兩只小眼睛,忽然心滿意足道:“哈哈,你眼睛好小。”
蕭訶忍俊不禁。
贏蘭得意洋洋地向她夸耀自己戰績,說道:“我眼睛可大了,除了阿良,誰都沒有輸過呢。”她掰著小指頭數,“書雅、折雪、顏夕、丹燕、清池……她們統統都輸了,她們眼睛都比我小,嘻嘻。”
她提及那兩個字時,語氣里的特殊呼之欲出。蕭訶不由問道:“阿良是誰?”
“阿良就是阿良啊。”贏蘭笑著給她比劃,“阿良現在也在這里,就在外面。”便朝外喊道,嗓門很大,“阿良!阿良!進來!”
腳步聲傳來,那身影在門外站定,并不貿然進入。蕭訶微一頷首:“進來。”
諸良推門而入,恭謹道:“燕王妃。”
蕭訶淡淡道:“這里已經沒有燕王妃,佛法之前,眾生平等。”
諸良直起身子,目光筆直而清湛,不卑不亢道:“念慈大師。”
蕭訶點了點頭,贏蘭見諸良進來,更是喜笑顏開,指著那烏龜道:“阿良,你看,這個烏龜,好大好大!”
諸良一進門便已瞧見,雖然驚異卻并不露聲色,那烏龜抬著脖子,悠悠瞅了他一眼,又徐徐擺動腦袋,像是在搖頭,這一系列動作,活脫脫一個老道學,著實令人忍不住發笑。
贏蘭拍著手掌,道:“阿良,你以前沒見過這么大的烏龜吧?好厲害,母妃到底是怎么養出來的啊……”
諸良看了她和蕭訶一眼,微笑道:“我以前也養過一只烏龜。”
贏蘭驚道:“真的嗎?在哪里在哪里?是還在諸府嗎?啊,那萬一你叔叔他們欺負你的烏龜怎么辦?”
蕭訶眼眸一細,諸良輕聲道:“我把它埋在槐花樹底下,他們欺負不了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