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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來,烏升兔走。
東宮已近及冠之年,東宮妃的人選卻遲遲未定,無數(shù)瓊閨秀玉翹首以盼,只待候選。東宮本人卻似對此事并無甚興趣,閉口不提。書氏、慕容氏、顧氏、王氏……諸多世家大族之間暗潮洶涌,但看在皇帝與東宮皆未表態(tài)的份上,起碼維持著表面的一派太平。
但不久之后發(fā)生的一件事,立刻打破了這片平靜。
眾所周知,東宮年少時曾游歷天下,前往策夢招搖山求學。在予皇書院,結識了策夢之主傾成宮宮主之女宮冰玉,兩人為八拜之交,金蘭兄妹。時值宮冰玉及笄,身為攝政的東宮竟以“海龍牙”之船載以傳說中的三大神物,蓬萊玉樹、方丈瓊華、瀛臺云水,并百顆如拳大的夜明珠送往策夢為賀。
東宮自攝政以來便克勤于邦,開源節(jié)流,諸眾贊不絕口,當朝大學士慕容延更是曾于應詔宴上作賦,盛贊其“金昭玉粹”。這等荒唐豪奢的一擲千金,前所未見,引起滿朝軒然大波。“禍水紅顏”之談不脛而走。
次日便有無數(shù)奏章長了翅膀似的遞上去,更有數(shù)名老臣聯(lián)名請奏,早日立東宮妃,應以德為先,賢淑貞靜。
***
這種驚天大八卦,怎么可能落得了贏蘭的份。
“阿良,你說,叔到底是喜歡書雅的姐姐多一些,還是喜歡那個宮,傾成宮少宮主多一些?”
不等諸良回答,贏蘭托腮沉吟道:“……應該是喜歡宮那誰吧,畢竟,他送去那么多好東西給他,叔連對我都從來沒這么好呢。”她想著想著,就想錯了方向,“她是他結拜妹妹,我是該喊她姑姑吧?可若是她嫁給了叔,我就要喊她嬸嬸了。那我到底該叫她什么才好呢?”
“……我覺得不是。”
諸良想了一會兒,慢慢開口:“若殿下真喜歡她,就不會這樣大張旗鼓。”
東宮之為,堪稱一石激起千層浪,朝野震動。尚未文定便已然如此驕奢,倘若日后母儀天下,豈不是禍亂之源?現(xiàn)在便有無數(shù)重臣進諫,奏章雪花似的傳,若是真要迎娶宮冰玉為東宮妃,還不知道要跪斷多少雙腿。
皇帝那里,亦是蹊蹺。東宮雖為攝政,可一言一行,都躲不過皇帝之眼,這樣荒唐的鋪張,皇帝應當也是經(jīng)了手。以皇帝之性,怎么可能容得下這種事情?
可皇帝竟然當真不管不問,一派甩手模樣。
諸良皺著眉,只覺得無盡困惑。
贏蘭道:“可是,叔肯定是喜歡她的。”
諸良不知贏蘭這篤定從何而來,道:“咦?”
贏蘭十分肯定道:“叔以前和我提過一次她的名字,樣子可溫柔了。什么書弦啊什么這個那個公主啊,叔從來沒露過那種神色。”
諸良道:“喜歡她,未必就想娶她。”贏蘭一怔,諸良又道,“其實殿下之為,正是生生將那位少宮主自東宮妃推開了。”
贏蘭奇怪地睜大眼睛,說道:“為什么?”
諸良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曉得。”
東宮看似平和溫柔,可其心思莫測竟不遜于皇帝,豈可妄自揣度。
“有什么好想的,我下次見了叔,自己問他就是了。”贏蘭撓了撓頭,想出了終極的解決方法。
“阿姒……”
諸良苦笑,贏蘭卻自覺是個好點子,一下子精神抖擻:“對了!叔剛剛來給皇貴妃請安,現(xiàn)在應該還沒走!我現(xiàn)在就去問叔!”
***
但贏蘭萬萬沒想到,她見到的不止是王皇貴妃和東宮,還多了一人。
見贏蘭冒失地闖進來,后來還跟了個強掩不自在的諸良,王皇貴妃立刻瞇了瞇眼睛。
但她這次卻并無分毫責備,只對身畔女子笑著道:“沉玉年少無教,倒讓璇璣見笑了。”
璇璣,那不就是書雅的姊姊?
贏蘭好奇的目光一掃,書雅卻并不在王皇貴妃身邊侍奉,不知去了哪里。
只聽一個嚦嚦如鶯的女聲道:“皇貴妃才是說笑了,郡主天然爛漫,自然難得。”
贏蘭朝她看去,那女子肌膚凝雪,云髻堆鴉,衣飾簡單,不過著月白衫子,束石榴裙。其容貌之妍麗,略輸書雅一籌,可她氣質(zhì)清雅溫潤,便像是一闋字字珠璣的古詩,涉江而過,身后自有萬千芙蓉盛開,只待知心人采擷。
即便書雅容色絕艷,但站在王皇貴妃身邊,也總遜了氣度沉穩(wěn)。但這女子風華清逸,非但毫不遜色,還隱隱更為出眾。
贏蘭終于明白書雅無時不刻的自卑從何而來。
若是她有這么一個姊姊時時刻刻壓在頭上,自己生得再美恐怕也覺不出來。
王皇貴妃道:“既然沉玉也來了,春日正好,我們不妨出去走走?”
她說出這話,自然沒有令人回絕的余地。
五月已是春末,照舊錦簇盎然,庭中一派燦爛景色,尤以石榴花為最。
所謂五月榴花,此時自然是絕佳盛景。石榴樹身高大,枝葉密匝,花開得正好,千朵萬朵堆簇在一起,仿佛籠盡了天地春景。細看上去,那榴花每一朵都是千葉重瓣,一朵朵綴滿枝頭,仿似翦碎紅綃卻作團,綻入絳囊之中,在碧油枝上晝展煌煌之色,云蒸霞蔚一般。
他們五人一路行來,樹影斑駁婆娑,透過陽光灑在衣上,染綠一水縠紋,直教人神清氣爽,賞心悅目。
贏蘭不由感慨道:“這花開得真好看。”
書弦附和道:“多虧托了郡主的福,我才能得見這些‘碧紅千葉’,果真名不虛傳。”
贏蘭幾乎有些受寵若驚,道:“這,這些是什么?”
書弦笑道:“郡主有所不知,這些榴花名曰:‘碧紅千葉’,得名自前朝李詩鬼的一首詩。”
贏蘭素來好學善問:“什么詩?”
書弦微垂下頭,低低道:“榴枝婀娜榴實繁,榴膜輕明榴子鮮。可羨瑤池碧桃樹,碧桃紅頰一千年。”
王皇貴妃對書弦笑道,“這些‘碧紅千葉’雖好,可惜見了你便妒上了。”
書弦有些許錯愕,道:“皇貴妃何出此言?”
王皇貴妃道:“白氏有詩云:‘裙妒石榴花。’璇璣天生麗質(zhì),豈不是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
贏蘭呆了一呆。
她從來沒想過皇貴妃也會有這樣與人說笑的一天,而且說出的還是這樣的話。
書弦偷覷了東宮一眼,見他一語不發(fā),赧顏道:“皇貴妃謬贊了。”
贏蘭琢磨出了一點意思,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
待到書弦告辭,王皇貴妃便早早歇下。
贏蘭樂得逮到了東宮,扯住他的袖子便不罷手,誓要打探個清楚明白。
“叔,你到底是喜歡書弦,還是喜歡那個少宮主呀?”
東宮失笑。
“叔,你不要笑了。這可是很嚴肅的問題,我在很認真地問你。”
贏蘭鼓起臉,一副“我真的很認真問題真的很嚴肅”的樣子。
幸好這房內(nèi)只有東宮一人,若是王皇貴妃也在,她怕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東宮道:“都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