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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貴妃閉門不見，東宮匆匆自長華宮離開，竟是去了成和長公主的下榻之所。

正值清風明月，萬籟俱寂，一壺好酒醉消秋。

“去年的這時候，我們幾個還在一起喝桂花蜜。我還在笑，讓璉兒把沉玉帶到我那里看看，他倒說得好聽，一口應著，說待到沉玉大了點，能出遠門，就立刻帶她去看我……清河的天比夜瀾更藍，也比夜瀾更廣闊，他一直說著，一直想去看看……”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成和長公主的眼光數(shù)度變幻，終究凝成一種無法形容的哀憐，她看向東宮，輕聲道：“今年這時候，他的墳上怕是已經(jīng)長滿草了。”

東宮道：“長公主請節(jié)哀。”

成和長公主的臉頰上扭出一個笑容，卻比哭泣更加猙獰。她狠狠將手中酒一飲而盡，說道：“哈哈，儀仗鹵簿一切從簡，諸王不必進京，百官不必哀悼，靈柩不能用烏金柏檀棺，連東皇陵也進不得……璉兒就這么死了，藩地立刻就被奪，蕭訶被逼出家，沉玉又被你帶走……這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嗎？連尋常百姓家都沒有這樣！你們可是兄弟！”

成和長公主一字一字，激憤不已，道：“璉兒他無權(quán)無勢，忍聲吞氣了那么多年，他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從來不摻你和贏瑌嬴頊的那潭渾水，對皇位從無一絲非分之想！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你們，非得這樣死不可！”

“長公主哀傷過慮，似乎有些瘋癲。”東宮輕聲道，“孤知道長公主一向?qū)⒒市忠暈橛H子，哀不自勝乃是人情，節(jié)哀順便，切莫誑言。”

長公主死死瞪著東宮，連唇上都失去了最后一線血色，握著金樽的手指仿佛快要折斷一般，驀然低下頭去。

東宮見她發(fā)間珠翠簌簌輕顫，沙沙有聲，原以為她失聲痛哭，只強忍不發(fā)，便嘆道：“長公主冰雪聰明，您也說了，皇兄什么也做不到。”

什么也做不到——他是一個毫無威脅的人，亦沒有死亡的理由。

長公主抬起頭來，厲聲道：“那是誰下的手？！別拿搪塞別人的那一套來對付我！丹國的刺客？不要笑掉大牙了！哪個‘刺客’會奔著他去？他和你母妃無親無故，憑哪條去舍生忘死地去救她？！能在堂堂大內(nèi)做出這等事，你這個做太子的難道還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真是當廢了！”

東宮連眼睫亦安然不動，說道：“是孤無能。”

長公主怒喝他的名字：“贏琛！”

“孤說了，您不信，那孤也別無他法。”

即便長公主在暴怒之下直呼了他的名字，東宮也并未改變神色，一張雪白臉孔，清心寡欲如神佛。

“你怎么會不知道，他怎么會不知道！”長公主終于失聲哀哭，她本來膚色如蜜，此刻卻成了一種涔涔的蠟黃，淚珠滾滾而落，“璉兒死的不明不白，你們一個二個卻連追根到底都不愿，可憐的孩子……還有沉玉，沉玉是璉兒唯一的骨肉了，你怎么能……”

“孤自會好好待她。”東宮漠然地看向長公主，一雙漆黑若谷的眼睛，深得教人不敢迎視，“長公主不必多慮。”

“……你，還是別教她了。”成和長公主閉了閉眼睛，“她，她不該像你那樣，也不能像我這樣。你若有余力，就早早將她嫁出去，不必什么無雙俊才，只要心性寬和，一輩子平安無憂就是。”

東宮道：“若她愿意，孤百年之后，會傳位于她。”

再簡單不過的十余字，被他那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每一個字卻似萬丈雷霆，轟隆隆地劈在耳畔。

成和長公主難以置信道：“你說什么？！”

“孤不必重復了罷。”東宮微彎了眸眼，也不知含有幾分笑意，“您已經(jīng)聽得夠清楚了。”

成和長公主幾乎攥不住手里的金樽，顫抖如觳觫：“你，你……”半天說不出話來，“贏琛，你真是瘋了！”

真是瘋了——

這是她唯一的想法。

且不論贏蘭資質(zhì)血脈，尚有端王、秦王，且皇帝未崩，他不過一個儲君，竟然敢如此肆無忌憚！

若是被有心人聽到，以皇帝酷烈之性，知曉之日，便是他們?nèi)祟^落地之時！

成和長公主劇烈地喘息著，看向贏琛的眼神亦是驚疑懼怕不定：“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您知道了，又待如何？”贏琛輕笑了一下，仿佛是嘆息，笑靨溫和得沒有一絲陰鷙，“長公主，您已經(jīng)什么都做不到了，何苦還要無事生非，自尋煩惱？”

他依然清雅端嚴，笑若春風。

成和長公主看著他的雙眸，渾身一點一點地涼了下來。她從來沒有如此深刻地察覺到——

眼前之人，是自己那個瘋狂而殘忍的弟弟，最優(yōu)秀的血脈。

***

次日，成和長公主便告離宮，卻并未稟告去向何處。本來皇帝欲留她多說些話，她卻神情十分怠慢，竟似敷衍一般。

皇帝素來諸般雄才兼具，唯獨欠奉心胸二字，可這一回竟也不生氣，只任她去。

這一離宮，成和長公主便徑往隱山去了。隱山勢如青螺，疏密有致的參天樹木，長青不敗，隱約透出黃墻青瓦，正是承業(yè)寺。

承業(yè)寺是敕封的皇寺，太宗欽賜的三座白象鎮(zhèn)塔，數(shù)百年來游人絡繹如織，香火鼎盛不斷。成和長公主輕車從簡，并未驚動任何人，竟不是去承業(yè)寺禮佛，反倒是一路上了蒼苔山道，更衣之后，自己一人拾階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