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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道:“是臣失禮了。”
皇帝忽問道:“最近學了些什么?”
贏蘭張大了眼看了一圈,發覺皇帝、穆婕妤、端王、東宮四人八只眼睛都在看她,她猝不及防,十分局促道:“孫、孫兒不才,近來只讀了《幼學》。”
皇帝道:“學到了哪里?背一段給朕聽聽。”
贏蘭有些怯意,抬頭看了東宮一眼,他笑意溫和,令她漸漸定下心來,便慢慢道:“學到了《兄弟》。”她聲音嬌軟脆嫩,仿佛可以滴出水來,“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世間最難得者兄弟。須貽同氣之光,無傷手足之雅……”
四下里鴉靜無聲,唯有小小女孩的聲音,那樣輕巧玲瓏,仿佛春來雙燕呢噥絮語,教人心中一暖。
“……患難相顧,似鹡鸰之在原;手足分離,如雁行之折翼……兄弟閱墻,謂兄弟之斗狠;天生羽翼,謂兄弟之相親……夷齊讓國,共采首陽之蕨蕨。雖曰安寧之日,不如友生;其實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其實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皇帝微笑著將最后一句又重復了一遍,他的語氣平淡,卻教贏蘭覺得十分異樣。
抬眼看東宮和端王,都是面含笑容,玉昆金友一般和諧友愛。
贏蘭身處其間,卻莫名打了個寒戰。
水聲窸窣,皇帝抬眼看去,諸人便也隨他一道看去。原是太液湖上緩緩游來了一對翡翠鴛鴦,交頸而曳,十分親昵。穆婕妤笑道:“這一對可真俊。‘鴛鴦于飛,畢之羅之,君子萬年,福祿宜之。鴛鴦在梁,戢其左翼,君子萬年,宜其遐福。’說的便是這樣罷。”
贏蘭也不知自己是哪里來的勇氣,或許是因為東宮那一刻的表情,令她心中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她道:“鴛鴦說的可不正是兄弟情深?”
皇帝的眼驟然一細,朝她看去。
他毫無怒色,氣勢卻極為迫人。贏蘭覺得胸口似重重一震,腳底一軟,竟站立不住。
東宮將她拉起來,伸手欲抱,贏蘭卻搖了搖頭,強自站起來。
皇帝看她明明嚇得腳軟,偏還緊緊抿著嘴,一臉不服輸的表情——
鴉黑的睫里透出一痕黛色,掩著清澈若水的眼,仿佛再多陰霾血腥,也終究無法玷污的清澈。
那樣一種似曾相識,燕歸來。
皇帝忽然綻開了一個笑,道:“好。”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皇帝這笑意從何而來。穆婕妤更是心下驚疑不定。她長伴君側二十余年,從未見過皇帝這樣笑容。這樣的神情,不要說對端王,就連對她和先皇后,也從未展露過。
仿佛緬懷,更似眷戀。
皇帝這一笑淡若云煙,轉瞬而逝。再度開口時,便又是龍象天子,貴不可言:“還記不記得,你們兩個那次在太液湖失足落水?”
贏蘭不解,只見穆婕妤臉色一僵,竟露出局促畏懼之色。端王神情一暗,卻開口笑道:“自然是記得。那一回我可真是吃了大虧,對不對,皇兄?”
東宮看也不看他,只道:“是,孩童氣盛確實要不得,我們兩個險些都遭了不測。”
端王揚了揚眉:“皇兄此話差矣。若是你死了,當時死的可就不止是我一個了。”
穆婕妤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岔道:“你個淘氣的,怎么好端端的又提死不死的,多晦氣!”
皇帝道:“高宗友愛諸手足,伯壎仲篪,聲氣相應,兄弟既翕聯芳,共筑我朝大好山河。你們二人兄弟俱賢,若能棠棣競秀,流芳百世,也是社稷之福。”
端王有些訝異,面上卻不露聲色,道:“父皇說的極是。”
東宮道:“臣受教。”
皇帝卻無意繼續,只看著湖上那對纏綿鴛鴦,問道:“你們誰帶了彈弓?”
端王一邊從腰上的便囊中掏出一只彈弓,一邊笑道:“父皇今日真是好雅興。”
穆婕妤在一旁糗道:“就你能,小時候最喜歡在御花園里用彈弓亂打,那次險些打到王姐姐,真是荒唐。”
端王故意縮了縮肩膀,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說道:“那次可真是嚇壞我了,母后兇起來可真是不得了。”
能被端王稱為“母后”的,只有王皇貴妃的妹妹,先皇后王妤。
穆婕妤心下一緊,看了皇帝一眼,見他面上無波無瀾,仿佛不以為意,她便也不敢妄自揣測。
端王欲將彈弓遞給皇帝,皇帝道:“給朕銅丸便是。”接罷手指一放,只聽風聲疾厲,這雙鴛鴦連一聲也未發出,那顆銅丸堪堪打在它們頭部,炸開血肉模糊。
死亡如此迅捷而殘酷,鮮血慢慢散開,安靜地將水面染成一片嫣紅——
贏蘭倒吸了一口冷氣。
端王拊掌大笑:“好!父皇真是好勁力!這一箭雙雕可了不得,啊,不,是一丸二鳥。”
穆婕妤瞅了他一眼,道:“偏你嘴貧!”
端王嘆道:“我總是自視甚高,以為自己武功不弱,可和父皇相比,那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皇帝收回手,唇際似有笑意,仿佛剛剛不過擷花擲地,不費吹灰之力。但落入贏蘭眼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漠。
“那是你自己從小貪玩,老是和武師過不去,還懈怠練習,當然比不上三郎。怎么不看看你皇兄,還不到弱冠,就讓諸宸都自愧不如。”穆婕妤的笑意嫵媚優雅,眼波盈盈看向東宮,“不愧是予皇書院,文韜武略,一個都沒落下。難怪連傾成宮少宮主都對你十分傾心。”
“婕妤過譽了。”
東宮的神色極淡,透不出分毫喜怒哀樂。
穆婕妤被東宮一噎,倒也不動怒,笑盈盈地看向贏蘭,問道:“沉玉今年多大了?”
贏蘭本能地覺得危險,小臉上透出幾分緊張。
皇帝斜眼看向贏蘭,道:“給她彈弓試試。”
贏蘭看見水上飄散的血紅,小身子忍不住輕輕發抖,拼命搖頭。
東宮見贏蘭一臉怕怖,握住她的小手,道:“父皇,沉玉還小。”
端王一怔,東宮話語雖然平淡,隱約里竟有拒絕之意。
皇帝性情素來乖戾無常,容不得旁人一絲忤逆。先皇后在世時,或許還能提點幾句。可自先皇后薨天,再無人能犯龍顏,無數寵妃一時榮華,卻不過因秋毫之錯便香消玉殞。便是穆婕妤隆寵二十余年,也從來不敢不小心謹慎。
“也不小了,朕在她的年紀,人都殺了,更別說殺鳥。”皇帝抬了眼,見贏蘭身子抖得更加厲害,對著東宮微笑,仿佛是嘲諷,又似輕蔑,“連只死鳥都怕,她身上流著的是誰家血?”
東宮眼瞳一縮,抓住贏蘭的力度不由自主地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