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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當晚早早睡了過去,沒怎么遭罪。但是第二日醒來,她就算再怎么遲鈍,也知道自己這一回犯了大錯。
前日王皇貴妃不過派了寥寥幾人,并未大張旗鼓地出去尋她。諸良把她帶回來的時候,王皇貴妃雖然沒說什么,只讓宮人們把她帶回寢殿,但宮女們都是一片凄風慘雨,贏蘭方起,便把她收拾停當。
她就像只耷拉腦袋的小兔子似的跪在王皇貴妃面前,觳觫不已,準備迎接即將而來的雷霆大怒。
王皇貴妃凝睇著她,不罵不訓,只是輕輕一嘆。
贏蘭整個人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敢抬,不住說著自責的話。王皇貴妃大抵也聽膩了,便道:“沉玉,起來吧。”贏蘭弱弱地站起來,見她嫣然一笑,“下一回,可別再這么任性了。”
王皇貴妃甚至連個“下不為例”也沒說,贏蘭卻嚇得險些魂飛魄散,說道:“我,我我我再也不敢了!”
王皇貴妃滿意地一笑,秀若芝蘭的一張臉孔,明明神態柔弱如柳,卻令人半點也違逆不得。她又看向將昨晚贏蘭帶回來的諸良,他跪在地上,面上一痕血跡,撕破了半邊臉頰。傷口不深,但確實有幾分唬人。便道:“你就是那個諸氏的孩子罷?東宮和我提過你。”
諸良應聲:“臣正是。”
王皇貴妃道:“你祖父諸宸、父親諸策都是國之龍媒,護主英烈。東宮也對你期望頗高。你雖仍年幼,可不能辜負了門楣。”
諸良沉聲道:“臣定然殫精竭慮,之死靡它,不負先祖之名,不負東宮之恩。”
王皇貴妃笑道:“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決心,果真不錯。”又喚道,“明墨,把這孩子帶下去,有賞。”
贏蘭急道:“我也要去!”
王皇貴妃道:“把沉玉郡主帶回去。”
話音方落,贏蘭還來不及說句話,敏君和云婓二人便一左一右地將她領回了房,再不讓她出門半步。
贏蘭心知自己這回闖了大禍,心內懊惱不已,更多卻是擔心。一想到諸良因為自己受傷,她便心如刀絞,恨不得時光倒流,把當時那個自己給狠狠扇回去。想著卻有一絲惘然,她不該在那時候沖撞王皇貴妃,可是,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小燕子們就那么被擲在地上摔死……她保不住它們,也許她一開始就不應該救它們。
也許從一開始,她就應該眼睜睜看著它們去死。
可是阿良說,那不是她的錯。她做得已經足夠。
贏蘭想得頭都疼了,忽然耳邊傳來一道清雅如泉的聲音:“小寶?”
“叔?”
贏蘭十分愕然。東宮這大半年來極少到長華宮,來向王皇貴妃請安,也大多匆匆一停,從不久留。昨日停留已是罕見,不想今日又見到了他。贏蘭雖身在宮內,可與他見面竟還沒有當日在燕王府里多。她再愚鈍年幼,也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卻想錯了方向。
“叔,那個,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
“怎么忽然問起這個了?”東宮笑吟吟地,“還是有人叫你問的?”
若是喬媸在場,此時必定心下駭然。但贏蘭渾然不察,只天真地搖頭,說道:“不是啦,是我自己在想。王皇貴妃不是叔的母妃嗎?那你平時見不到她,都不想她嗎?想她可是卻不來,不是因為太忙的緣故嗎?”
“確實太忙了。”
東宮無意繼續這個話題,定睛看著她的紅通通的眼眸:“哭了?”
贏蘭板著小臉,說道:“我才沒有!”
東宮微笑道:“有精神就好。”略頓了一頓,幾乎令人難以察覺,“總會過去的。”
想到那三只雛鳥,贏蘭便一陣心痛,只告訴自己,趕緊想些其他的東西。靈光一現,便問道:“叔,你知道銀宮是什么嗎?”
東宮面上笑意分毫不變:“怎么會提起這個?”
贏蘭在宮廷待了這么長時間,卻也頭一次聽到這個詞:“今天皇貴妃問起阿良,是在哪里找到我的,阿良說,是在銀宮附近。可我不知道銀宮是什么。”
東宮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并未回答,只指著窗外,說道:“你看。”
贏蘭目光在窗外一轉,忽然一亮。
東宮所指之處,原是一對□□倦舞的蝴蝶,彼此繾綣。宮內有蝴蝶不稀奇——稀奇的卻是那蝴蝶的顏色,不似尋常斑斕,反倒是極純粹的瑩白,猶如水銀瀝出,在一剎那映著陽光,竟如刀鋒般銳利。
東宮微瞇了瞇眼,仿佛被那翅上的光澤刺傷一般。贏蘭平生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蝴蝶,興奮地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蹬蹬蹬跑出屋子,跟著那蝴蝶方向跑去。
***
一雙蝴蝶翩翩,銀白成對,有若佩飾,在陽光下十分好看。
越是好看,贏蘭就越想要撲到,可偏偏連蝴蝶翅膀都沒碰到。
她不知不覺跑得遠了,猛然一停,回頭一望,才發覺四面空無一人,景色十分陌生。
贏蘭呆在那里。
四周皆是琪花瑤草,競相爭魁,姹紫嫣紅開遍也。秋日正艷,蒼空晴朗如洗,幾縷流云軟軟繾綣在天際,穹廬碧澄如一枚倒扣天地的琉璃碗,無邊無垠的純粹。
風光雖美,可落入贏蘭腦子里,只有碩大的幾個字——
她——又——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