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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沖出長華宮的時候,還是氣勢洶洶,仿佛萬夫不可擋。
但是,當她已經沒頭沒腦地在宮里轉悠了一個時辰之后,之前的那種氣勢,就像是凋謝的秋花,慢慢地萎靡了下去。
她對皇宮不熟,平日里又鮮少有機會在外游蕩,走時因為發脾氣,完全沒有記路,現在像是沒頭蒼蠅一樣亂轉。胸前泛起涔涔的冷意,那是血腥的氣息,滲透了她的衣裳,已經漸漸干涸,凝成了黯色的深紫。被蕭瑟秋風一吹,更是平添無限凄涼。
不知此地是何處宮苑。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遲遲白日晚。贏蘭走到一株古槐樹下。濃蔭似水,涼風掠過,那影子便如縠紋隱隱躍動,竟有幾分悄然詭譎。
贏蘭抱著小燕子,還沒有撒手,被冰涼的血一浸,手指也都是涼的。因為不敢動,有些發僵。
天幕漸漸晦暗,秋風漸厲,吹得紛揚落葉聚散不定。贏蘭打小就沒真吃過什么苦,以前背《古歌》,什么“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都是死記硬背下來,一點也不理解其中感受。可現在她是真的有幾分明白了。
原本被擦干的眼淚,又有些在眼眶里盈著。
她忽然想起爹爹。也就是去年這個時候,她在書里讀了一句詩,“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想象了一下,夜色之中,流螢明滅,定然是絕美一幅畫卷。便纏著爹爹,要他給自己捉螢火蟲。爹爹拗不過她,就答應給她捉幾只來看看。可他一個文弱書生,哪里有傳奇里大俠一指一花的本領,笨拙地舉著“輕羅小扇”,一個勁在草叢里東撲西撲,到頭來連一只也沒有捉到。
那時她在旁邊笑得前仰后合,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可她現在已經沒有爹爹了。
她在這里,沒有人會知道,也沒有人會找到。
贏蘭擦了擦眼睛,她的手掌上本是干涸的燕血,此時也忘了,徑自抹在自己臉上,被淚水一刷,煞是可怖。
也許是心理作祟,她似乎隱約聽見腳下什么窸窸窣窣的聲音。依稀一線女子的脂粉香氣,又似伴隨著凄涼哭聲,那些關于蛇蟲的鬼怪故事一瞬間全部涌進腦海,贏蘭臉色有點發白,一手抱住小燕子們,一手輕車熟路地爬上槐樹。結果一不留心,裙幅纏在一道樹枝上,贏蘭微一用力,“刺啦”一聲,一塊衣料便被刮了下來。
天邊隱約露出一痕瑩白,透過朦朧的淚光,那月色也像是濕的,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滴下水來。
“阿姒?”
熟悉的呼喚聲,熟悉得簡直不似是真的——
贏蘭還噙著滿眼淚花,朝下看去,睜大了眼睛。
“阿良?”
神色尚有著一絲慌亂的小少年,尤帶著幾分氣喘,見到她平安無恙,心中大石總算放下,碧藍的眸子漾起了笑意,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阿姒,是我。”
贏蘭的眼淚簌簌地涌出來,襯得面上那血痕更是怕人。
諸良一驚,問道:“阿姒,你受傷了?!”
贏蘭搖了搖頭,又用手擦了擦眼睛。
諸良放下心來,又見她坐在樹上,懷里還緊緊揣著三只雛燕的死尸,眸光一暗,輕聲道:“阿姒,下來吧。”
贏蘭慢慢扶住樹枝,小金豆子一直在掉,說道:“我……我剛剛想起爹爹了……以前他和我玩半仙戲,總是故意不找我……然后,我快要哭了,爹爹才笑嘻嘻出現……我每一次都好生氣,可是下一次還是要纏著爹爹和我玩……因為每一次,只有爹爹才能找到我。”
“爹爹……不在了……”贏蘭低低喃著,“你……我……我還以為,沒人能找得到我……”
“怎么可能找不到你?”諸良面上尤帶著幾分蒼白,笑容卻是釋然,“你看,我不就在這里?”
贏蘭喃喃重復道:“你就在這里。”
諸良走到樹下,仰頭看她,說道:“王皇貴妃很著急,大家都在等你。下來吧。”
贏蘭噙著眼淚,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不料腳下一滑,猛然從樹上栽倒下來,諸良一個箭步沖上去接住她。
她落在他的懷里,毫發無傷,他卻被這沖擊帶倒,蹭破了半邊臉頰,血流如注。
贏蘭驚得尖叫:“阿良!”
“我沒事。”諸良并不在意,只抹了抹面上血漬,“快回去吧。”
他面不改色,正要拉著贏蘭起身,卻忽然被她拽住了衣擺。
小姑娘的聲音嬌怯怯的,就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
“阿良,我們一起,把小燕子埋了,好不好?”
諸良看著她,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
他們最終把三只小燕子,埋在了那棵大槐樹底下。
諸良做起這種事情來,又迅疾又利落,贏蘭見他挖坑的速度那么快,眼睛都有些發直。諸良大概察覺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習慣了就好。”
贏蘭顰著眉看他,習慣?哪里能習慣?
但諸良并未多言,贏蘭慢慢將懷里的雛燕們放下來。尚含著一線濕潤氣息的泥土,柔軟的,仿佛大地母親的懷抱,可以無私地接納一切。她的手指觸到那毛絨絨的羽毛,已經被血浸透了,又硬又冷,鼻子一抽,竭力自持,才沒有繼續掉眼淚。
諸良靜靜看著她,待到她的手離開,才慢慢和她一起,把泥土撒下去。
“阿姒,你知道嗎,從前的人是不會哭的。”
“為什么?”贏蘭眨巴眨巴眼睛,哭得紅腫,“我從來沒有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