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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良道:“這是我娘對我說的,是琚族人世世代代的傳說。阿姒,你曉得寒江的來由嗎?”
贏蘭點點頭,說道:“是因為寒龍丙辛和辰白戰于野,后來丙辛被辰白所殺,辰白也身負重傷,不得已降世休養,化為后土,所以策夢地勢連綿如蟠龍藏臥。其血玄黃,化為江源,所以寒江千百年來玄黃江水滔滔不息。”
諸良亦點了點頭,說道:“是了,‘高山多林,必有怪虎豹蕃孕焉;深淵大川,必有蛟龍焉。’這是北人的說法。在穆南,這個傳說沒有那么雄渾,而是更加凄婉。寒江叫做斯勒達江,斯勒達是琚語里‘淚水’的意思。”
贏蘭有些不明白,問道:“你剛剛不是還說,傳說里從前的人是不會哭的嗎?”
諸良說:“以前是不會哭的。因為神剛剛創造出人的時候,人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悲傷,也不知道歡喜。等到人漸漸通曉了世事,難過得快要落淚的時候,神會派一朵云浮在天空,那云會把人的眼淚統統吸走,然后降落下雨水,滋養大地。”
贏蘭靜靜聽他講述,忘記了自己之前的眼淚。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有一天魔鬼囚禁了神,世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人類之中出現了一個勇士,他叫阿依,他的情人叫做阿儂。阿依決定去打敗魔鬼,阿儂在人間一直苦苦等待他。憑借自己的勇氣和智慧,阿依在草原最深處得到了一把神劍,擁有了永生不死的體魄,和戰無不勝的力量,驅逐了魔鬼,解救了神。阿依高興地回家與阿儂相聚,沒想到魔鬼已經先一步,把阿儂的心玷污了。阿儂變成了新的魔鬼,天下又會陷入新的黑暗。阿依不忍心殺害阿儂,可阿儂卻拼著最后一絲神智,往阿依的劍上撞去,頓時灰飛煙滅。”
贏蘭聽得心都糾起來了,不由問:“然后呢?阿依怎么辦呢?”
諸良道:“阿依深深地痛苦和懊悔,他不斷地哭泣,連神的云也無法承載那么多的淚水。他擁有如神一般無盡的壽命,以及無盡的淚水,雨一直下,一直下,多得幾乎快要淹沒了他身邊的一切。最后神沒有辦法,只好用那把神劍在地上一劃,將阿依的淚統統凝在了那道天塹之中。后來的人們,為了紀念阿依和阿儂,就稱那條江是斯勒達江。”他輕輕道,“據說阿依現在仍然活著,因為他無法死去。他經歷了人世間無數的悲歡離合,無數次的得到和失去,所以不愿再親近任何人,只有琚族里最年邁的老人才會說,自己小時候曾經在草原深處見過阿依的背影。”
贏蘭不由慨嘆道:“阿依真是可憐,阿儂也很可憐。他們明明那么相愛,偏偏一個死在了摯愛手上,一個不得已殺了摯愛,還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他明明可是世間的大英雄呀!這是多無奈的事情啊,這個故事真不好。”
諸良輕軟地一笑,贏蘭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跟著他一起輕軟了。他的聲音極好聽,只是有些蕭索:“可這世間的事,總有比這些更多的無可奈何。”
***
晚涼天凈月華開。時候晚了,贏蘭有些撐不住,回去的路上,眼皮慢慢打架。諸良便背起她,一路回去。
九轉回廊,芳影如煙,依稀看得清流螢幾點,飛來又去。贏蘭的頭靠在諸良肩膀上,默默數著步子,他走了多少步……一步……兩步……九十九步……走了一千三百二十六步……
諸良落足極輕,踏在玉階之上,悄然無聲。
那樣靜,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她昏昏沉沉的,半抬起眼睛,月生河影帶疏星,蕭蕭庭樹之間,一點華彩如燈火明滅,她伸著指頭,一點一點,數著螢火蟲的數目。
一只……兩只……七只……八只……好多好多只……在眼前閃爍著,像是天上的星星,數不過來。
贏蘭低低開口道:“阿良,你說,我們應不應該救那些小燕子呢……”
諸良的腳步沒有一絲停滯,輕輕地問:“為什么這么說?”
“小燕子被我救了,可是依然……沒有什么好下場,反而……那么慘……”贏蘭的聲音里滿是疲憊和惘然,“我到底是救了它們,還是害了它們呢?我是不是錯了呢?”
諸良堅定道:“你救了他。”
“……嗯?”
諸良的唇際動了動,那是黑暗里綻出來的笑靨,轉瞬即逝,贏蘭并沒有看見。他淡薄清澈的聲音低低地縈繞在她耳畔:“那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害小燕子,你救了它們。”
贏蘭悶聲道:“真的嗎……”
諸良道:“真的。無論好還是不好,你給了一個希望,做得已經足夠。只要能活下去,一切皆有可為。他死也不會是你的錯,羽翼未豐,事不如人,那是他的無能。”
贏蘭聽得昏昏沉沉,又有些嗚咽:“如果……我爹爹還在就好了……”
諸良一步步走著,并沒有應聲,他知道贏蘭也不需要他應聲。
小女娃幾乎是在囈語著:“如果,那一天我不和他慪氣,躲在房間里不出來就好了……如果,我能在他入宮前,和他好好告別就好了……我連他最后一面都沒有見上……”
諸良道:“我娘親說過,有些亡故的人,來不及見上牽掛之人最后一面,會在生者午夜夢回的時候,從黃泉路上回看最后一眼。這樣不留遺憾,他們才能心甘情愿地飲下忘川河水。”
贏蘭咬了咬下唇,眼皮已經快抬不起來:“……真的嗎……爹爹真的會到夢里來看我嗎?”
諸良說:“一定會。”
贏蘭終于破涕而笑。
幽蛩切切,擾人心緒。贏蘭困得快要睡著,到最后什么都數不清楚。不知道諸良走了多少步,也不知道路上有多少螢火蟲。輕云時度,風來夜清,她趴在他背上,低低在他耳畔呢喃。
阿良。
怎么了,阿姒?
阿良。
阿姒?
阿良阿良阿良阿良阿良……
怎么了?
沒什么……我只是想,喊你的名字。
諸良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鄭重地喊了一聲。
阿姒。
贏蘭心滿意足地閉上眼。那一刻夜涼如水,她卻在他溫暖背上沉沉睡去。仿佛在他身畔,便是世事安好,天地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