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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很理所當然地將這當做了默認。
她自生來便幾乎順遂無憂,從未有人忤逆,之前小少年的那一揮手,已經是這輩子遭到的最大拒絕。
之前他們還不熟,那他覺得害怕,不讓她摸,也不算沒道理。
但是他們現在都講了這么多話了,已經熟悉了,他肯定會給她摸的。
贏蘭很篤定這一點。
小女孩于是慢慢伸出了一對細白的小手,有些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少年幾乎是本能地想避開。眉眼一抬,卻生生停了下來,一動不動,任那凝脂似的纖細手指觸上自己的臉孔。
“好涼啊……”指尖傳來的觸感涼而細膩,仿佛無溫的玉器,贏蘭低低地呢喃了一下,“難怪你叫阿涼……唉,是不是你以前不是這么涼,但就是因為這個名字,結果才越來越涼的呀,這名字可真不好。”
他本應是覺得慍怒的,但看她的大眼睛撲閃了一下,卻又生不了氣。
贏蘭眨巴眨巴眼睛,微顫的眼睫仿佛蝴蝶的殘翅:“你是不舒服吧?不要再跪著了,會很難受的。”
跪著和人說話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這一點贏蘭深有體會。
在去覲見皇帝的時候,她總是被爹爹千叮嚀萬囑咐,去時該怎么走,離開時該怎么退,手該怎么擺,頭該怎么低著,身子該怎么跪,話該怎么說……千條萬條,跪得腿都麻了,可是連頭發絲也不能擅自多顫一下,絕對不可有一絲僭越之處。
簡直難受得要命。
如果是叔的話,肯定就不會讓她那么難受了。
小少年抬頭看了一眼方才引領自己的那個婢女。
贏蘭將才的那句話可以理解為“平身”,但他還不至于蠢到這么沒有眼色。
喬媸唇際一彎,道:“郡主說讓你起來呢,聽到了就別再這么沒規矩。”
小少年慢慢站起了身子,腿腳有些麻,也有些冷,但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圍內。倒是贏蘭眼睜睜看著他站起來,直起腰板,個子倏然拔高了許多,她非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臉,手卻是萬萬觸及不到了。
贏蘭不由失望地癟了癟嘴。
原本守在門邊的喬念立時上前來到贏蘭身畔,將她一把抱起,舉到足以和那小少年平視的高度。
喬念輕聲道:“郡主小心。”
贏蘭眨了眨眼睛,轉過頭對喬念小聲說了幾句話。
喬念有些遲疑。
贏蘭的話音雖小,但室內這幾人無一不是耳聰目明,皆聽得清清楚楚。
喬媸的眼登時一細,待看向東宮,卻只見他雍然自若,不以為忤。她便微昂了下頷,喬念見此只好稍稍湊近,將贏蘭遞給了那小少年。
小姑娘再度伸出一雙嫩白小手,卻并不觸及他,就那樣張開。
小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小女孩,來意不明,無從揣測,根本不知她意欲為何。
喬念見他杵在那兒一動不動,小聲提點道:“郡主的意思是,想讓你抱。”
少年的表情有一瞬呆滯。
他旋即抬眼看了端坐在主榻上的人,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更萬萬不敢拒絕,只好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欲接過這個小小的孩子。
喬媸嬌媚如花的聲音柔柔傳來:“小心,別摔著了她。”
贏蘭渾然不覺,只是嬌軟可愛地朝他笑。他卻是驟然渾身一寒。就連往日被族中人踩在腳下欺壓唾罵,也從未感受過如此森然洌意。
而這還不過是一個婢女。
倘若是東宮開口……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張開雙臂,萬分認真地將小姑娘接入懷里。
那一剎那,他的臂彎一沉,心也驟然一沉。
不是恐懼,而是惶恐。
惶恐傷到了她。
她那樣輕,那樣軟,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溫香軟玉的物事。一張盈盈笑臉,滿臉純真,毫無一絲防備警惕,再嬌憨不過,也再脆弱不過。
她仿佛一朵被捧在手心里的蘭花,嬌生慣養,不經風雨,被人輕輕一捏就會碎掉。
他根本不敢用力,抱住了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了起來。
贏蘭渾然一派天真的模樣,在他的懷里還不安分地拱了拱,尋找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自來熟地將手臂攀在少年的脖頸上,全然信任,一如在親人的懷抱里依依撒嬌:“涼這名字不好,我給你換一個字好不好?不要涼薄的這個‘涼’,要良辰美景的‘良’,好不好?”
他的眉梢一跳,神色里隱約透出一絲抑郁。微轉了臉,看著那兩個依然跪在地上,一臉怨毒卻無可奈何,與自己擁有著相同血緣的青年。
藍得近乎涼薄的眸子里掠過一瞬微光,眼下一道紅痕艷如妖異,少年的薄薄唇際便彎折了起來。
“郡主賜名,臣感激不盡。”
喬媸的眉忍不住挑了挑。這小子學的倒是快。
東宮雍然一笑,慢聲道:“既然已經稱臣了,那你往后就跟著小寶罷。”
跪在地上的兩人面色悚然驚動。
這樣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是昭示了日后的無限光明璀璨!
由沉玉郡主親自賜名,隨于左右——
誰都知道,沉玉郡主依制本只是個不得勢的藩王之女。但贏氏素來子嗣極為單薄,皇帝縱然粉黛三千,卻子息無多,沉玉郡主就是皇帝唯一的孫輩,在出生當日便被封誥。皇恩浩蕩,若得此提攜,日后飛黃騰達是早晚的事情。
更何況,還有東宮。
東宮乃是儊月第一名門,望舒王氏所出。王氏一門兩后妃,東宮便是先皇后之甥,皇貴妃之子,甫出生便被立為儲君,端嚴清正,譽滿天下。與燕王相比,乃是珍珠之于魚目,日神之光之于燭火之焰,天上地下,云泥之別。
東宮素有仁善賢名,和皇帝心思無常叵測、手段雷霆酷烈相比,卻也有一點相同之處。再怎樣禮賢下士,令人如沐春風,他都是一視同仁,從未見他對任何人事稍加青眼。
沉玉郡主卻是個例外。
除了和自己同出王氏一族,先皇后所出的秦王,東宮捧在手心里寵愛的,便唯獨只有這么一個小小侄女。吃穿用度,宮里賞賜,無一不是挑著最好的份例先給了沉玉郡主。
能接近這小小女孩,也意味著,能夠接近這偌大帝國最中樞的無上權力。
這樣一個出身卑賤的孽種,居然在這短短時刻內獲得這樣一番榮耀——怎能不讓他們恨不得咬碎一口牙?
可即便心里已經恨得近乎于扭曲,面子上還是萬萬不能表露出來。
小少年抱著贏蘭,筆直地站著,直視東宮目光,應聲道:“謝殿下。”
他既不跪拜,也不屈膝。全然無為臣之態。
這樣的冒犯,東宮卻只是似笑非笑,喬媸在一旁道:“你應當謝的是郡主,若不是郡主喜歡上你這副樣子……”
他微頓了頓,隨即轉過頭,對贏蘭微微一笑:“謝郡主。”
贏蘭的手依然環繞在他的脖子上,身體如此貼近,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衣裳之下的胸膛,傳來了溫熱的溫度,和微微的震動。少年的氣息,青澀而微妙,形成一種陌生而奇異的懵懂。贏蘭不知為何又有些紅了臉,輕輕道:“不客氣,阿良。”
一個是五歲的無憂郡主,一個是十歲的早成少年。
云泥殊路,相逢竟被飛雪擾。他們的生命毫無交集,以前是,以后本應也是。
只是人生如此莫測,這一眼,這一笑,竟似底定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