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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郡主,怎么杵在這兒?小心凍著身子?!?
喬媸盈盈笑著,一把抱起了贏蘭,引著那小少年進了內室。
一見他進來,那兩個諸氏青年都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東宮的目光輕掃了他們一眼之后,更是抖如觳觫。
小少年被打得渾身是傷,卻遠遠沒有表面上看去那樣嚴重。喬媸在替他上藥時,他一直悶著頭不說話,聽她問話:“還疼嗎?”卻連頭也不抬,呆愣愣地答:“習慣了。”
待喬媸替他收拾干凈之后,不由感慨東宮慧眼如炬,竟找到了這么一塊璞玉之才。
洗盡臟污的少年,發色略淺,面容出奇秀致,只是太過蒼白,稍嫌少了幾分血色。那種白不是溫潤如玉的白,而是長久不見光,有些陰郁的白。在那樣的蒼白之中,唯獨眼下一痕劃傷,細細的一道紅線,有一種說不出的妖異味道。
“好品貌?!北绕鹨灰娒姹凰鸬迷挾颊f不出來的贏蘭,東宮只是淡淡下了這么一個評價,“頗有乃父之風。”
小少年身子微震,抬起眼看向他。
喬媸微顰了眉,聲音里流露出一絲威壓:“我方才對你說的禮數都喂狗了?”
小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立時跪拜道:“參見殿下,參見郡主?!?
喬媸這才悠然抱著贏蘭走近東宮,微一彎身,將懷里的小小女孩遞給他。
東宮捏了捏贏蘭的小臉蛋,戲謔道:“怎么不說話?看呆了?”看著贏蘭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忍俊不禁,“有那么好看?見小水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傻傻得沒了魂魄的樣子,怎么沒見你平日這樣看我?”
贏蘭回過神來,小臉漲得通紅:“才不是!我才沒有看呆!只是因為反差太大,所以有點被驚到了?!甭曇袈行┑讱獠蛔?,“不過,小皇叔那時候,我是確實呆掉了……他……他生得簡直……這世上怎么能有小皇叔那么好看的人呢……”
喬媸看了一眼東宮的臉色,便笑道:“郡主您這話說的,東宮殿下難道就生得比秦王殿下差么,明明對您最好的是殿下,可您這心偏的,真是叫人心酸啊?!?
贏蘭年紀小,真真被她唬住了,連忙道:“才沒有才沒有!我的心是偏著長的,可是是偏著叔的!叔當然生得也很好看很好看,我第一次看到叔的時候,也呆住了哦!但是……”
她瞅了一眼東宮,小小聲道:“但是,叔幾乎天天都能看到,小皇叔我要很久很久才能看一次……所以叔當然沒有小皇叔那么……”
東宮難得也有啞然的時候:“就像一件寶貝,看多了就不值錢了?小寶是這個意思么?”
贏蘭純真地點點頭,一副真誠模樣:“沒錯!”
東宮失笑,連喬媸也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贏蘭呆呆望著他們,忽然想到了什么,從東宮膝上爬下來,又蹬蹬蹬跑向了那個小少年。
那小少年看著她朝自己屁顛屁顛地過來,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身子有些警惕地微微緊繃??粗⌒」媚飦淼阶约好媲?,一雙漆黑大眼直直地看向自己,一臉天真,眼里倒似閃著幾分新奇之意。
對贏蘭而言,這確實是有些新奇。
初初對上少年那雙眼,不似尋常人等略含著雜色的黑棕眼瞳,也不似儊月皇室特有的點漆一般的墨色眼眸——那兩瓣清瞳里,瞳仁竟是泛著極明澈的藍,微微一閃,直如水波連橫,瀲滟不可方物。
贏蘭素來最喜些新奇事物,這對藍眸子正是吸引她的一大亮點。
她微微咬了嘴唇,細細發聲:“我……我叫贏蘭,你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少年看了一眼和自己一樣跪在地上無話可說的兩個青年,嘴角一勾:“我沒有姓?!?
贏蘭有些不太明白他在說什么,問道:“這是……什么意思?”
少年平淡道:“他們喜歡喊我賤胚子、孽種,不過我不叫這個,我叫涼。”
其中一個諸氏族人臉色一變,另一個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輕舉妄動。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小少年,忌憚是在東宮御前而不敢妄動。
若是在諸府,他聽到這番話非剝了那小子的皮!
贏蘭不大懂小少年之前在說什么。她素來被眾人捧在手心里,就怕跌了摔了,哪里聽過半句污言穢語,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后面一句。
“……涼?梁?量?”一連說了好幾個,贏蘭都不大確定,只覺得這名字冰涼無溫,毫不親近,“那,你爹爹是怎么喚你的?”
小少年微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黯然:“……我沒有爹?!?
贏蘭眨了眨眼,說道:“我有爹爹,可是沒有娘……你娘呢?你有沒有娘?”
提及自己的母親,小少年的面上第一次浮起一絲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神色:“我有?!?
贏蘭問:“啊,那她是什么樣子的?”
小少年毫不猶豫道:“很好,很溫柔的人。”
贏蘭興奮得微微紅了臉,道:“我娘也很好……雖然我不記得她了,爹爹也很少提過她,但是母妃說過,我娘親是個特別天真的人……就像我一樣。我娘肯定也很好,而且,她不但特別特別好,還特別特別特別好看!”小女娃回頭看著東宮,仿佛要確認一樣,“叔,你說對不對?我娘漂不漂亮?”
東宮笑著點點頭,道:“對?!?
自己的娘親被這么一夸,當然與有榮焉。贏蘭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小少年卻聽出幾分不對,抬頭望了東宮一眼,又迅速低下。
贏蘭的眼睛亮晶晶的,又說:“還有,我爹爹特別喜歡我娘,也特別喜歡我,你呢?”
“我娘親也很疼我,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一直都很好。”小少年微微垂下了眼瞼,神色淡然,藍黑眼底卻有一絲怨毒慢慢地泛了上來,陰翳如毒,“可是,我娘親死了?!?
贏蘭有些惶然,道:“……死了?那……是和爹爹一樣……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贏蘭微微顰起了秀氣的眉,有點不知所措:“對、對不起……我……我讓你傷心了嗎?”
小少年目不轉睛地看了她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沒什么,我知道真正應該恨的是誰。”
兩個諸氏族人神色大變。
東宮揚了揚眉,目光幽深。
小少年毫不畏懼地迎視著他的視線,坦蕩如清泉。
東宮終于笑出聲來,道:“無知者無畏,真是他的好兒子。”
贏蘭不解地看了看東宮,又看了看眼前的小少年,終于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問道:“對了,那……那你娘喚你什么?”
少年遲疑了一下,看著她睜著一雙無邪眼眸,玉雪可愛的模樣,著實令人不忍拒絕。
“我娘親……叫我阿涼?!彼貋砉蜒陨僬Z,不喜歡和人多話,可看到贏蘭那副十分求知的模樣,他不知怎的,居然多說了幾句,“據說我出生那天正下了霜,天很冷,我娘親就給我隨口起了這么個名字?!?
贏蘭咯咯地笑了:“就這樣?”
小少年點點頭,道:“是啊,我娘說的,琚人不拘小節,男孩子就要取個賤名,這樣才好養活。”
兩個諸氏族人一臉鄙夷不屑。
贏蘭雙眼一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的由來嗎?”
小少年望著她那得意模樣,很捧場地搖了搖頭。
“我的名字是叔給我起的,是花的名字喲,很香很漂亮的那種花!”贏蘭咳了一下,搖頭晃腦地吟誦道,“蘭為王者香,芬馥清風里,從來巖穴姿,不競繁華美……”
“這首詩首句的那個字,就是我的名字!很了不起對不對?”
不同于旁的孩童的啟蒙詩篇,這是贏蘭這輩子第一首會背的詩。
當時她坐在東宮的膝蓋上,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神采飛揚得近乎于耀武揚威。
雖然這首詩的意思她不大懂,但也知道“蘭”一定是個好東西。那種背出來的感覺更是極為有成就,是以她無論到了哪兒,對著任何人都要念一番,炫耀一遍自己的名字來歷何其偉大輝煌波瀾壯闊。
贏蘭這一席話其實說得極不客氣,但是她性子天真爛漫,根本沒讓人往惡意的方向想。見了她這副像小狗一樣眼巴巴指望著“來啊來啊你快來夸我啊”的表情,也只是讓人莞爾。
少年面上微泛了一絲笑意,又點了點頭。
贏蘭又是一怔,半晌才道:“你……你現在這樣,是不是很不舒服?”
沒有得到回話,贏蘭的肩膀瑟縮了一下:“我、我可以摸摸你嗎……”
小少年的神色有些怪異,沒有肯定,卻也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