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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了,是不是就是和爹爹那樣,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還會回來嗎?”
“……殿下他不會回來了。”良久,少年才又一次開口。
贏蘭睜大了眼睛,嘴唇微顫。
“放肆!”
原本跪著的另一個諸氏青年終于按捺不住,驀然起身,揚手一個耳光摑過去:“孽種!”他轉而回身對著東宮再跪,惶恐道,“殿下,臣等家門不幸,還請……”
偶一抬頭,他驟然失聲,聲音驚得發顫:“郡、郡主……”
贏蘭怔怔看著那少年臉頰上浮起的清晰掌痕,許是被指甲劃到了,眼下一痕赤色緩緩溢出,仿佛鮮紅的淚,蜿蜒在面頰上。
她輕輕問道:“疼嗎?”
少年看了她一眼,卻驀地睜大了眼睛。
小小女童的眼里,癡癡地落下淚來。
一痕珠子似的淚,劃過如花瓣般嬌嫩的臉頰,仿佛清晨日出前的露水,有一種不真切的秀麗。
少年顯然也被她驚到了,許久才道:“不疼。”
在他看來,這么點小傷早就是家常便飯,怎么還會覺得疼。
“被打了,是很疼的……”
贏蘭的眼淚如珠落下,她也說不上這是什么情緒,她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只是茫茫然,茫茫然,隱約里,仿佛有一根線纏上了心,狠狠地絞住,痛得流出血來。
“爹爹對我很好,一直都很好,從來沒有打過我。即便我不乖,我不聽話,我逃課,我不懂事……他雖然有時候會生氣,可是也從來不打我。每一次,只要我拉著他的袖子,在他的懷里蹭著,他再大的脾氣也都沒有了。爹爹說過,被打的話,是很疼很疼的,所以他舍不得打我。”吸了吸鼻子,贏蘭啜泣道,“爹爹……他現在……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爹爹走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這一場失去,死別二字——斬釘截鐵,無可回轉。
“別哭了。”
仿佛忍無可忍一般,少年忽然打斷了她,話說得毫不猶豫:“你再哭,燕王殿下也不會回來的?!?
一旁的兩個諸氏子弟臉色已經發青了,贏蘭的眼淚依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下來,少年卻只是幽幽嘆道,“好哭鬼?!?
贏蘭止住了哭聲,抬起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睛,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仿佛不知僭越為何物,少年慢慢地說道:“燕王殿下對我提過你,你是他和此生摯愛的女兒,是他最重要的珍寶。你如果哭了,他泉下有知,也一定會很傷心的?!?
東宮的眼底微暗了一瞬。
贏蘭還不懂什么叫“泉下有知”,但這句話還是理解了個七七八八。她抽噎了一聲,抹了抹眼淚,怯怯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想到了什么,小聲道:“你身上好多傷,你衣服又好單薄,應該先去搽些傷藥,多穿些衣裳……好不好?”
話是對著少年說的,但她卻回頭,看向了東宮。
一雙朦朧淚眼,水光盈盈欲落,襯著一張玉雪可愛的容顏愈發如初生嬌蘭。不過五歲的孩子,已有了日后絕色的初筆。
贏蘭素來天真乖巧,這樣小小一個希冀,東宮當然不會拒絕。心下悠然轉念,利害已來回思量了幾回,他慢聲道:“這里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的語氣溫柔如春風,像是向九泉之下的一聲喟嘆:“皇兄,得罪了。”
***
這地方一換,居然就換成了當日燕王所居的正宅。
燕王尸骨未寒,府內本應一片縞素,但室內竟早已預鋪了嶄新的氆氌。遠自西梁所貢,精心織就的亂墜天花,仿佛當真可入神路,連邊角的流蘇亦是極好的西番蓮片金緞,所賜不過寥寥二三人。所有燕王故物都被預先清理了下去,只差未新漆了一遍。紫檀夔龍紋的軟榻旁,數個火盆燃得正盛,因著骨瓷薄胚的罩子,只隱隱顯出光色搖搖,沒透出一絲煙味來。
室內溫暖如春,煥然如新。贏蘭卻還未察覺出其間所蘊含的冷酷,只是歡喜鋪了新氆氌,絨絨軟軟,踏上去幾乎能陷入腳踝。東宮靠在軟榻上,任她在自己的膝上動來動去——一如平日在她的父親膝上依依承歡。
那兩個諸氏子弟進了內室,皆是戰戰兢兢,見東宮似是只專心致志地逗弄小侄女,臉色更是片青片白。
那少年倒是一言不發,不知是冷靜自若還是已嚇得呆若木雞。
東宮喚了自己隨行的婢女,笑道:“喬媸,你帶他先下去換身衣裳,把這身子弄得齊整些罷。”
名叫喬媸的婢女面目清秀,韻致豐雅,聞言便如輕燕般娉婷裊娜地走上前,看著少年,雙眸盈盈,笑靨如花:“瞧這臟的?!北銓⑸倌陰Я讼氯?。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贏蘭抹了抹眼睛,放下手中之前玩耍的鎏金夔紋的雙耳暖爐,問道:“叔,他好慢喲,怎么還不來啊?!?
東宮的手里還把玩著她一縷青絲,隨口道:“誰知道呢,也許是傷太重了,就那么死了?!?
贏蘭茫然道:“唉?”
東宮似是漫不經心道:“若真是那樣,今日死的,恐怕就不止兩人了。”
兩個諸氏族人驚得臉色慘敗,跪倒在地,重重叩起頭來,連聲喊道:“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東宮也不制止,那兩個青年不斷叩頭,一聲一聲,足足的沉甸。
贏蘭微微顰了眉,說道:“叔,他們好吵喲?!?
東宮便略伸手虛扶了一下,身子依舊倚在榻上,動也不動。
另一名侍女喬念嬌聲道:“平身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