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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人怎么敢真這樣聽話,慌忙又多叩了幾次,滿口叫著“謝殿下”,才唯唯諾諾地站起。額前皆是一片淤青紅腫,倒有些像方才那少年被打的傷痕。
東宮道:“爾等如此魯莽,就不怕玷污了諸氏門第?”
那兩人一臉惶恐,其中一人咬了咬牙,終于忍不住道:“殿下,您有所不知,那個不識好歹的孽種私自逃出,更膽大包天來到燕王……”
東宮不以為然道:“幸好是孤在這里。”
一句話如冰水臨頭,澆滅了他們的激動之火。
兩個諸氏族人心知這一回總算僥幸逃過一劫,連忙再度重重跪下,點頭稱是,感激殿下大恩大德云云。
東宮幾不可察地微嘆了一聲。
諸宸德高望重,驚才絕艷,卻不想后繼無人,子孫盡是這路貨色。
諸氏是全天下最著名的劍術世家,沒有之一。
諸氏以武道于亂世立身,并追隨□□皇帝從龍,成為儊月最悠久的名門之一,封英國公,世襲罔替。百年以來,諸氏中人一直擔任帝師教武及京畿近衛之職,礪帶河山,威名赫赫。數年前東宮游歷天下,前往予皇書院求學,諸宸的獨子諸策便是他的貼身近衛首領。
兩年前,諸策扶顛持危,舍身護主,被追封為勇烈侯。諸宸的發妻因此郁郁而亡。諸宸在花甲之年痛失愛妻愛子,不久之后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繼任的諸氏族長,便是諸宸的胞弟諸寧,亦是這二位諸氏子弟的父親。
與諸策的才學品行,皆是云泥之差。
諸氏雖然世襲國公,可在天家眼里也不過是草芥,這些破爛事本萬萬輪不到他來操心。但見那少年雖面目臟污,卻身姿挺秀,風骨不凡,不似尋常粗鄙仆役,這二人一口一個“孽種”,令他記起了一件事。
諸策在世時,曾經向他請旨,娶一個琚族女子為妻。
儊月開國帝后情深意重,一生一世一雙人,為千古佳話。是故大律戶婚所言姻緣大事,一夫一婦,不刊之制,立國數百年來一直并無滕、妾制。
但先帝耽緬美色,不顧祖宗禮法,開廣納后宮之先河;皇帝更是一再破例,充陳后宮,佳麗如云。這樣的風氣之下,連士大夫亦多有豢養禁臠寵姬,只是不敢明面觸犯大律,有實無名罷了。
初聞諸策欲娶琚女為妻,東宮不過付之一笑。
儊月素來視琚族為蠻夷。諸氏乃是簪纓大族,豢養臠寵便罷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迎娶這樣來歷不明的女子為正妻。后來隱有風聞,諸策無意嫁娶,與那琚女之間竟有一子,諸宸雖然不喜那琚女,但憐其孫無依,便將那孩兒過到了諸氏遠親的名下,以諸氏之子的名義長大。
他感慨諸策情深不易,正欲回國之后賜婚,諸策卻身遭不測,一段姻緣就此擱置了下來。隨后諸夫人抑郁而死,諸宸亦不久矣,他日理萬機,自然也將那琚女之事拋之腦后。
諸寧和諸宸素有舊怨,這一對母子無名無分,無可倚靠,其間待遇自是可想而知。
這倒是他的疏忽了。
贏蘭發覺了東宮的沉默,轉過頭看著他。
小小的手摸了摸他的臉龐,問道:“叔,怎么了?你不開心?”
東宮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頭,說道:“方才那人已經走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兩個諸氏族人都是一臉迷茫,過了半刻,才有一人察覺腳步接近,臉上顯出警覺之色。
東宮在心里暗自搖頭,摸了摸贏蘭的頭。
小女孩怔了怔,忽然極為興奮道:“那、那我就可以出去看他嘍?”
說完也不等東宮答話,便下了他的膝蓋,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結果卻在門前被擋住了。
贏蘭的一雙小手費盡了力氣去推這門,把自己推了個滿頭大汗,一臉通紅,卻依舊紋絲不動。
喬念在一旁隱露關懷之色,待看向東宮,他卻只是輕笑:“別去幫她,自己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做。”
贏蘭是真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推開了內室的門。室內本是溫暖如春,這門陡然一開,嗖嗖冷風便挾著寒氣猝然灌了進來,吹動著瑩瑩珠簾簌簌不止。凜冽的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贏蘭倒吸了一口冷氣,小嘴巴咂巴了兩下,一腳踏過了門檻。
她偶然一望地下陰影,再一抬頭,卻怔在了當場。
一顆細小的雪粒刮到了小女孩的額心,一觸則融,不可挽留。細細的水珠便自她的眉心,一路蜿蜒而下,像是流下的新淚。
“你怎么又哭了?”
依然是如之前那般,清冽似上苑流泉的聲音,卻在字字沉靜之下,依舊蘊含著能夠在嚴寒之中破冰而出的力道。
他說:“好哭鬼。”
贏蘭看著他,怔怔地站著。
看著他,只是看著他,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白雪初下,浮云直上,江山萬里,冰霜凌亂,都只成了他身后一方剪影。
那時是康舜二十三年庚子冬月,大雪滿城,覆蓋天地。
她是新喪了父王的沉玉郡主,金枝玉葉,如珠似寶。
他是剛失去母親的諸氏之子,私生孽種,賤甚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