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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媸遠遠便望見,東宮正抱著贏蘭在后院折梅花。
東宮自予皇書院歸來之后,便不再居住禁城之內,皇帝親賜其一座府邸,匾額御筆親書“東宮府”三字。
自儊月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皇儲出宮建府之事,時年朝野震蕩,有無數揣測非議,但都被皇帝一手壓下。東宮對此似乎并無不滿,光風霽月,再加上朝臣們幾番試探,皇帝并無更換太子之意,此事便也漸漸平復。
東宮府的規模自然遠非燕王府可比,單只一個賞梅之處便有數十頃,花種一為“西發瓊脂”,二為“東凝露紅”,皆是御苑亦不及的珍品。梅開時如云如海,美不勝收,號稱“梅雪春事”,名列夜瀾十景之一。
贏蘭正折了一枝東凝露紅,在手里把玩。
將綻未綻之際的梅花,薄脆花瓣包裹著花骨朵,雪凝其上,尚未融去的凈白細粒,更襯得那一抹紅色潤澤妖媚,宛若刀鋒之下的血滴,不似尋常士人所詠梅之高潔,倒更勝海棠紅艷。
小女娃的發間已經東插一枝西插一朵,滿滿都是紅白相間的梅花。
但贏蘭從來都不是個自私的孩子,光自己有花怎么行,還得給叔插幾朵花。
她一邊拿起那朵梅花,一邊嬌憨地笑道:“叔,我來給你簪花好不好?”
東宮含笑道:“我就不必了。”
贏蘭堅持道:“叔,你看你看,這朵花好漂亮!”
東宮道:“這花這么好看,多適合小寶,你戴著就好。”
贏蘭搖了搖頭,堅定道:“‘融四歲,能讓梨’,我都五歲了,怎么能連一朵花都不讓給叔呢!”
小女娃的這番盛情確實難卻。眼看東宮就要遭她的荼毒,喬媸趕緊上前,說道:“殿下。”
東宮趁勢轉頭,沒讓贏蘭的小手得逞。
“怎么了?”
喬媸凝重道:“端王殿下來府。”
雖是自家兄弟,但他和端王面和心不合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一無拜帖,二無上謁,端王的來意著實顯得有些微妙。
東宮面上依舊是淡淡笑意,說道:“小寶,你皇叔來了,要去瞅瞅他嗎?”
贏蘭正玩得高興,把頭甩得和撥浪鼓似的,說道:“才不要,皇叔每一次見了我都沒有好臉色,我才不喜歡他,才不要看他。”
東宮笑道:“那叔呢?”
贏蘭把頭湊上去,狠狠給了他兩個香吻:“叔對我最好了!我最喜歡叔了!”
東宮摸了摸她的頭,順帶把小女孩打算暗度陳倉,一直偷偷摸摸試圖從后面在他頭上插一枝花的小手捉住。
贏蘭被看穿算盤,頓時臉一苦,就像吃了黃連似的,仿天大的委屈。
東宮笑了一笑,道:“好好陪她玩。”
小少年一直站在他們旁邊,安靜如落雪。
“臣領命。”
贏蘭知道叔這是要走了,有些不高興地顰了顰眉,沒有說話。
東宮將她放下地,又捏了捏那粉嫩的小臉,說道:“乖乖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贏蘭點點頭,目送東宮離開的背影,隨即轉向從方才開始便不言不語的少年,眉眼一彎,仿佛十七八的弦月,小手一伸,笑吟吟道:“阿良!”
阿良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地,彎下了身子,任那一株鮮妍花朵插上自己的發間。
看著贏蘭那副無邪笑靨和那雙一點也不無邪的“毒手”,他不自覺地升起了一個很大不敬的念頭——
東宮殿下,您這招禍水東引真是爐火純青……
贏蘭向來是個自來熟的性子,她心性純真,對人毫不設防,不一會兒,已經親親密密地又嚷著讓阿良抱了。
阿良被她一通折騰,倒也是好脾氣,一聲哼都沒。或者說,根本也不敢。
他難得被收拾得形貌齊整了些,儼然一個未來的翩翩少年郎。但此刻被插了滿頭的梅花,贏蘭一時突發奇想,還用自己的金紅頭繩給他扎了一邊一個小辮子。
想象一下自己現在的模樣,少年不禁又抽了抽嘴角。
他在諸府被人壓在腳下踩也是常有的事情,常年都是一副衣衫不整灰頭土臉的樣子,可也從來沒有……沒有如此地……
如此地“妝扮”過。
贏蘭好容易玩了個盡興,又嫌現在自己頭上雜七雜八的礙事,干脆把那些可憐花朵統統拆了下來。
零落的花骨被毫不在意地踏在腳下。
阿良的目光流連。
夜瀾的那些簪纓大族,便是求一抔梅花枝頭聚下的落雪融水也是千難萬難,更罔論摧折這絕世名種了。
贏蘭察覺了他的目光,問道:“阿良,你在想什么?”
阿良想了一會兒,很誠實道:“我忘了我之前在想什么了。”
他的回答明顯不能讓贏蘭滿意。
小姑娘嘟囔著嘴:“你在搞什么呀,玩得一點也不專心,想得居然也這么忘了,你是老爺爺嗎?”
阿良哭笑不得。
但贏蘭氣來得快,去得更快,很快便又拽住了他的衣角,問道:“阿良,你知道你娘是怎么遇見你爹爹的嗎?”
阿良一時沒跟上她這個思路。
贏蘭嘟嘟嚷嚷著:“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娘是怎么和我爹爹好上的……”
阿良嗆了一下,贏蘭繼續嘟著小嘴,說:“你說,我爹爹明明那么喜歡娘,可是爹爹從來都不在我面前提娘親,府里面我也從來沒有看到我娘的畫像,這不是很奇怪嗎?”
阿良想了想,說了一個最合理的揣測:“也許是因為燕王妃的緣由?”
這件事也不算什么秘密。
贏蘭的母親出身極為低微。士農工商,她卻是連良民都算不上,生而賤籍,連一個寵妾的名義也無,生下沉玉郡主不久后便撒手人寰。
燕王妃則大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