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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宓一見他如此,想想齊昭的脾氣又遇上謝廣那樣一個人,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齊昭又一直悶頭喝酒不說話急的秦宓追問道:“到底如何?你這般樣子真叫人著急!”
齊昭還是不說話,索性抱了一壇酒盈盈款款走到院中那三顆梧桐下的小水塘邊自飲自酌起來。秦宓于是緘了口只遠遠地看著他。齊昭這個人雖相處時間短些但秦宓卻看他看的通透,他很驕傲但是不欺凌弱小;有點偏執,喜歡的特別喜歡討厭的又討厭至極,人與物皆是如此;高興的事樂于跟朋友分享,痛苦的事卻偏執的一個人背負。這樣的齊昭,又可愛又可恨,要教秦宓怎么好。
邵琛‘咣當’一聲從腳下又搬上一壇酒來,將秦宓的心事打斷。秦宓歪頭看邵琛,卻發現邵琛情緒也十分低落,悶著頭一直喝酒一言不發。謝廣做了什么讓一向神采飛揚的齊昭這樣神色黯然,讓一向樂天的邵琛都握緊拳頭緘口不言?
秦宓伸出手來抓住了邵琛正欲舉杯的手,力道之大令一向習武的邵琛都一驚,他抬頭看見秦宓既擔心又有些慌亂的眼神。那只攥緊拳頭的手終于緩了緩。他終于開口:“清平對于阿昭在御前指證他懷恨在心,于是她便找了她舅舅謝廣。謝廣尋了個由頭命人請了阿昭去他府上,阿昭一向驕傲以為謝廣不敢對他怎么樣便去了。誰知,謝廣一見阿昭的模樣……”邵琛說到這松緩的拳頭又再度握緊,他說:“最后若不是貴妃娘娘親自去了謝廣府上,只怕阿昭是逃不過謝廣毒手。”
齊昭同秦宓比起來,秦宓自己都承認是齊昭更美艷一些。她雖然有過這個設想,對于謝廣的好色也略有耳聞但真正發生在身邊的人身上卻是令秦宓如此驚懼。她不敢去想,齊昭那樣一個驕傲的人若是……
秦宓再向樹下紅衣望去,她想,若是齊昭有事,她會心痛死。
她斂裙離席,一步一步向著梧桐樹下走去,齊昭正歪坐在水塘石沿上發呆。秦宓輕輕的湊過去挨著他坐了,她緩緩開口:“我沒想過我們會成為朋友。”
齊昭沒有回頭只輕嗯一聲,證明他在聽。
秦宓于是接著說:“我和你不一樣,從出生到現在,無依無靠,唯諾小心。前幾日讀《哭李商隱》,其中有一句是——空負凌云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聽起來蕩氣回腸可思及自身卻覺得好笑了些。能在這水深火熱的朝局與京都中生存下去保全自身都難上加難,稍不留神便被置之死地,又何談理想抱負呢?”
“所以你懂得韜晦。”齊昭終于回道。
“是。”秦宓承認。
齊昭聞聲背脊挺直,猛地回過頭來,眼睛發紅的說道:“所以我說你根本就不是個溫厚的人,你只不過裝成溫厚罷了!我裝不得!命運的不公并不在于我成為質子,是在于那些無才無德之人卻得到了更多的權利!若論個人志向,你我皆為王侯之子,深陷質子之困眼睜睜看著別人承襲王位!大家同為兄弟姐妹,難道你就甘心?再說國家,說白了,這大封朝眼見著就是姓謝了,妖后當道,奸臣風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任他欺凌,如俎上魚肉一般無二!我憤恨!可是……卻無能為力……”說到最后,秦宓看到齊昭眼眸中的星星閃閃在這穿過這梧桐樹葉落下的一束束午后陽光中那樣令人覺得耀眼。
秦宓忍者喉嚨的酸澀說道:“所以,更要韜晦。”
齊昭慘然一笑:“你韜晦不過是為了活著,對我而言沒有什么意義。”
秦宓還要說些什么只聽得一縷琴聲從園中東南方向忽而傳來,絲絲縷縷,悠揚婉轉。不一會兒,同處又傳來一縷瑟音,比之琴聲更加音韻豐滿,珠圓玉潤。二者合一琴瑟和鳴教人思緒已飄出去好遠。
東南方向,只有趙度和孟珩的院子在那,秦宓回頭看去趙度偷喝了酒正伏在桌上淺淺睡著。那琴聲定是出自孟珩處無疑了,再想起今日離宮前去向清平辭別時妙娟的奇怪反應,用腳趾頭想想也該知道,這琴瑟和鳴之聲出自誰手了。
齊昭將酒壇放在水塘石沿上,一手撐扶著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他鬢間的發絲整齊,只兩頰不知是因喝了酒的緣故還是那身猩紅錦袍襯得而有些微紅。劍眉飛揚,睫下凝淚,立在那初夏里枝葉茂盛的梧桐下真正擔得起風華絕代這四個字。
秦宓仰著頭看著他,耳邊琴聲一轉她忽然就想起齊昭的那句話——還沒到哭的時候……
看來他早就知道清平在孟珩院子里,又或是她經常過來以至于大家都司空見慣也是可能的。
她苦笑道:“這就我該哭的時候了吧?”
齊昭也笑道:“你看,你如此韜晦,孟珩還不是跟別的什么人整日花前月下耳鬢廝磨?你對他的別有情愫在他眼里又值幾個錢?秦宓,你我如今同是十五歲,尚談不上婚嫁之事。可是三五年眨眼即逝,到時候你愿意嫁給一個你素未謀面又何談情愫的人?你若再是只圖茍活于世,到時候哭的最慘的定是你無疑!”齊昭說完也不顧及秦宓表情便召喚邵琛一道走了。
琴瑟之聲尚未斷絕,依舊婉轉動聽。秦宓一人坐在樹下,只水塘中鱗波倒影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