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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的院子里,我跟朱曦隔著石桌對坐。
長久不說話,我們各自想著事情,明明近在咫尺,我卻感覺他遠在天邊。一想到阿圖和秦王,我的心就跟堵了塊石頭一樣難受——他們的現(xiàn)在很可能就是我們的將來,一個人族皇子和一只隱族,在一起的結(jié)果就是不容于六界。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能明顯感覺到空氣溫度由冷到熱的轉(zhuǎn)變,眼前光影變幻,我們不約而同地抬眼凝視了對方。頭頂上的光線斜斜射下來,在我眼前形成一道光暈,突然有種恍惚的錯覺。
“朱曦。”我輕聲叫他,“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阿圖一樣不見了,你會怎么辦?”
逆著光,他的眼神更顯深邃。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突然一咧嘴笑了,“不會有那一天的。”
我萬分焦急,他這是完全不明白狀況啊。或者,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表現(xiàn)得毫不在乎。
我想跟他講明當中厲害,眼角余光冷不丁瞟到了正穿過月門朝我們走過來的裴倫,他的身后不出意外地跟著宮鶴。
他們的出現(xiàn)將我已經(jīng)到了嗓子眼上的話生生逼了回去。我收回上身坐好,當做并未看到他們似地保持原來姿勢。
裴倫到了我跟前,看看我,又瞅瞅朱曦,突然開腔,“我說一大清早就不見你倆,原來是躲在這里呢。”說到這兒,他又往空蕩蕩的石桌上看了一眼,“你倆……在這里干瞪眼兒呢。”
我本來想笑,可宮鶴在一旁我笑不出來。涌起的笑意在我胸口很快消失,我斜瞥了一眼那個一臉陰霾的女人,起身離開。
“唉,唉,你這個人怎么這樣兒?”裴倫一直以來都對我對待宮鶴的態(tài)度很不滿意,在他眼里,大概我就是那個無理取鬧的壞女人吧。而宮鶴,是他的乖乖女。
我無法向裴倫說明宮鶴的身份,在人前說他人壞話是我一向都都做不來的事情。而且,就算我告訴他,他也可能覺得那是我為了趕走宮鶴編的瞎話。
那個女獵人,她跟在我身邊,是為了找機會下手。處處被人威脅的壓迫感讓我很不自在,這些日子以來,我都沒好好睡過覺。為了早日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我決定找她好好談談。
可是當我跟朱曦說出我的想法的時候,他卻表示不同意,他說他有更直接的辦法。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辦法是什么,但我決定聽他的,因為他不準我輕舉妄動,有人主動替我分憂,我求之不得。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交給他吧,同樣是人族,作為皇子的他自然有對付一個隱族獵人的方法。
這日,宮鶴,朱曦和裴倫先后離開了客棧。
我坐在二樓房中喝茶,茶水一口口下去,卻辨識不出味道。他三人出去的狀態(tài)是各異的。宮鶴小心謹慎,朱曦還是一貫的閑適,而在一個時辰后離開的裴倫則神色慌張,腳步匆忙。
整整兩個時辰過去,手邊的茶水換了兩遍,就在我將茶壺拎起來準備再續(xù)上一杯時,耳邊突然起了喧嘩聲,我手一抖,將茶水倒到了桌上。
裴倫的聲音憤怒而驚恐。我霍地起身循聲望去,就看到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中,一個男子疾奔而來,一邊大聲喊著:“讓開……”一邊躲閃行人。他的手里抱了個女子,女子雙眼緊閉——不是宮鶴又是誰?
因為跑得太急太吃力,他的臉脹成了暗紅色,脖子額頭青筋暴起。雖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狀況,但看著在樓下快速奔跑,焦急又驚恐的裴倫,我竟然對我的死對頭宮鶴起了羨慕之心。
裴倫的喊聲在踏入客棧之后愈發(fā)清晰起來,他抱著那個雙目緊閉,看起來狀態(tài)很不好的女獵人站在院中,仰起頭喊道:“紅羽!”
我大吃一驚,跌落在椅子上。他難道這么快就知道我跟朱曦的計劃了?我的心跳倏地加快,完全是做賊心虛的表現(xiàn)。
裴倫還在院中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逼得我坐立不安。看來今天不出去是不行了,那就出去看看吧,隨機應變的基本功我還是有的。
宮鶴的傷勢將我嚇了一跳,身上看不出明顯外傷,也不是中毒的癥狀,應該是被內(nèi)力所傷。我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突然就安定下來了。朱曦他果然言出必行。
我心里是高興的,然而看到裴倫卻又有些于心不忍。他的臉上寫滿了傷心欲絕,那眼神惶恐而茫然。
他抱著她,仿佛被抽去魂魄,在我開口跟他打招呼之后才被驚到似地猛然抬頭,盯著我看了片刻后,眼中已經(jīng)濕潤,他哽咽著開口,“紅羽,你救救她。”
救她?讓我去救一個專門獵殺隱族的獵人,他確定自己不是在開玩笑嗎?
我哭笑不得。
說實話,我曾不止一次地想過用什么辦法殺死宮鶴,因為在這世間,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們是天敵。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接近死亡,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怎會去救她。
我瞥那面色慘白女子一眼,淡淡地說:“沒得救了。”
裴倫霍地上前一大步,將我逼得后退一步,隨后他哽咽的聲音傳來:“紅羽,我知道你可以救她,宮鶴她……她在昏過去之前說,她說你有辦法可以救她。”
我“哼”了一聲,“是,我是有辦法,但恐怕這世上沒人情愿為另一個人獻出自己吧……”
話剛出口我就后悔了,因為裴倫恐怕就是那樣的人,傻得可以為了自己喜歡的女人獻出一切。
可惜天底下沒有后悔藥可以吃,我在下一刻已經(jīng)看到了裴倫眼里霍然而起的亮光,他抱著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我連連后退,氣得牙關(guān)打顫,“你……你……真是……你會后悔的!”
裴倫眼里噙著眼淚,臉上卻現(xiàn)出了笑容,“我不知道我將來會不會后悔,但我知道如果今天宮鶴她死在了我的懷里,我一刻也不會茍活下去。”
頓了頓,他又說:“如果你不愿救她,我就去另找別人[語言可以,動作轉(zhuǎn)換太快,沒有韻味。]。”
我知道他必定是說到做到,如果我今天不答應,他定然會去再找其他的隱族,而我的族人,他們會很樂意去跟他做那筆交易。與其讓別人占便宜,不如讓我這個近水樓臺的先將便宜占了去吧。
我們的交易進行的很順利,在朱曦趕回來之前剛好完成。
聽到急促的馬蹄聲時,那場雨剛停。我和裴倫正坐在廊中喝茶。回廊悠長,廊檐上雨水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濺起滴答聲。
朱曦一路疾奔而來,在我們面前驟然剎住,面紅耳赤地望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