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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隨著訴說,阿圖的眼中光影明滅。我靜靜地看著她,能感知到她的意識只剩微弱的殘余。
她愛朱桓,但也注定要忘掉他。顯然,她將他們的故事告訴我這個外人,目的并不只是簡單的訴說。作為一只五知六識都還敏銳的年輕隱族,我有無盡的生命和永不磨滅的記憶,我可以幫她記住那些她不想忘掉的事。
“你放心,等你哪天將那些事情徹底忘記了,我再來講給你聽。”我自以為猜透了她的心思,笑著安慰她。
我以為我的善解人意會讓她如釋重負,然而,她卻笑了,“靳姑娘你誤會了,我將那些講給你聽,并不是想讓你幫我記住,我是想幫你。”
我故作驚訝,然而卻在她清亮的目光中原形畢露。前輩就是前輩,我小腦筋一動,她便已洞悉我的想法。
我尷尬地笑道:“姐姐說笑了。”
她卻不以為然,表情釋然而慈悲,“你們之間早晚也會面臨我跟秦王同樣的境況,一只隱族和一個人族皇子,你們之間,隔的豈止是萬丈深淵。”
我的嘴唇下意識地抖了抖,卻說不出話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抬頭看星月滿天,突然嘆了口氣,“世事變化莫測,誰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呢,走走看看吧。”緩緩低下頭又看向我,“祝你好運。”
似有倦意襲來,她掩住嘴打了個哈欠,“真是的,一個時辰前才睡過的,這會兒便又困得不行,我要去休息了。”說完招了招手,“馥碧,送靳姑娘。”
女人行動緩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謹小慎微。我知道那是因為她倦意濃重,已經無法抵擋的表現。
她的意識竟衰弱到無法控制行動的地步了。
修長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我謝絕了婢女相送,飛身站到將軍府最高的建筑屋頂,遙望著腳下庭院重重。
將軍府的東邊,沉重木門被打開,發出渾厚摩擦聲。秦王朱桓動作迅疾,腳下生風地一路直奔西廂,在阿圖還未進房之前追上了她。
我在屋頂上,看到阿圖回頭,二人相視一笑。
朱桓還喘著氣兒,呼哧呼哧將溫熱的氣體噴到阿圖雪白的臉上。阿圖微閉了眼睛,臉上都是寵溺的笑容。
這二人之間,已無需多余的言語,只消一眼,便已是萬年。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轉過臉飛身離去。
回到客棧時,已近三更。
一腳踏進院子,我被嚇得險些驚呼出聲。偌大的院落中,四面客房均是漆黑,有人竟放著好好的覺不睡,坐在院子里喝茶。
我正施展身形,看到庭院中那人一雙碩大的眼睛時,第一反應就是要趕緊停下,恢復成一個正常人的樣子,腳落實地好好走路。
然而,為時已晚,由于太緊張,我已經來不及剎車,眼看著就要跟庭院中守株待兔的人撞個正著,我驚呼一聲。這一聲緩解了我的壓力同時也讓我泄了腹中那一口真氣。
身體往下跌落的剎那,我暗叫一聲“不好”。
我并不怕摔,我怕的是讓某人笑話。
果然,怕什么來什么。那股懊惱還在我腦海里徘徊著,我尚在落下的身體已經感覺到了某人近在咫尺的熱度。下一秒,腰背上一緊——我被下面的人穩穩地接住了。
他就像個守株待兔的獵人,勾著嘴角,不懷好意地看我跌落,張開雙臂就像張開一張網,終于將我這只漏網之魚牢牢網住。
我的身體在接觸到他手臂的時候痙攣似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再也動彈不得。
漆黑的夜里,他俯身看向我。光線暗淡,看不清他臉上表情,只覺得黝黑的眸子里有星光點點。不知為何,我腦海里突然就閃現出朱桓第一眼見到阿圖時的情形。就是在那時,當朱桓在星空下看到阿圖蔚藍的眼睛時,他便深深淪陷了吧。
然而此時,同樣是一只隱族同一個人族皇子的對視,淪陷的人卻是我這只隱族。
“出去了那么久,就不想解釋點什么?”僵持了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鎖定在我眉間,聲音里似乎帶著戲謔的味道。
他這樣一句話,勾起了我心中的無名火。我腰上一挺,作勢就要掙脫他的控制。然而并沒有什么作用,我腰上剛一使勁兒,他雙臂上便增加了力度,將我禁錮到不能動彈。
此時,我心中早已怒氣沖天,然而作為一只有修養的隱族,我不能像一個潑婦那樣罵街,便只能用我犀利的言語和目光來表達我的憤怒。
“朱曦,你把我放下來。”
雖然他的臉都隱沒在暗處,但我仍然看到了他嘴角譏誚的笑,那笑容一閃即逝,然后我的腰上又是一緊,他竟又攔腰將我抱起,放到了旁邊的石凳上。
我還沒坐穩,他就坐到了我對面,身子向前傾,頗有些好奇地盯著我說:“我可遵守了承諾,幫你拖住了宮鶴,你總得跟我交代交代吧,出去干嘛去了?”
我眨了眨眼,略一思索,笑道:“你猜。”
話音剛落,眼前光線一黯,頭上便傳來劇烈痛感。等我反應過來時,始作俑者已經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又穩穩當當地坐回去了。
我皺眉摸著頭上吃痛的地方,恨恨瞪著他,咬牙切齒地:“我就不告訴你。”
他噗嗤一聲,然后大笑起來,前仰后合地竟似聽到什么天大的笑話。
大笑之后他又驟然收住身子,臉上神色肅然,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湊到我跟前說:“放心,我不要你以身相許。”
我霍地抬起了一只手,而他卻早就閃到一邊去了。
我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盯著窗戶上明滅的光影,腦袋里亂成一團。
阿圖的話一遍又一遍在我耳邊響起,“一只隱族和一個人族皇子,你們之間,隔的豈止是萬丈深淵。”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擁著被子翻來覆去,始終無法擺脫。
看來,這注定要是一個不眠夜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敲門的人毫不客氣,一遍一遍極有耐心地敲打著,大有不把我弄醒就不罷休的意思。一邊敲打還一邊喊,“快起來,都已經日上三竿了。”
這聲音?我側耳去聽,終于確定了敲門人的身份。不是裴倫又是誰,他這會兒不像個跟屁蟲似地跟著宮鶴,竟然跑來叫我起床,實在是有些奇怪。
裴倫是個好欺負的性子,我這會兒還困的很,便不想搭理他。一頭埋進被窩里又準備呼呼大睡。
敲門的聲音漸漸停了,我正心里竊喜,然而片刻后,就聽外面裴倫扯起嗓子大喊起來:“快起來,外面有人找你。”
我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有人找我?我在這桃源鎮也不過幾天功夫,要說認識的人也就一個秦王夫人阿圖,可她明明已經“病入膏肓”,怎么可能還能出府來找我。
我滿腹狐疑地起來,打開門,就看到裴倫在外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正急不可耐地來回踱步。門一開,他立刻沖了上來,抓住我就走。
“姑奶奶,人家秦王都已經來了小半個時辰了……”
“什么?”一聽到秦王兩個字,我心里便是一驚,打斷裴倫的話想要問個究竟。
可他卻沒有心思跟我解釋,像頭牛樣地拉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在這之前,我并沒有跟秦王打過照面,他也并不知道我的存在,連我跟阿圖的會面恐怕也是極隱秘的。但他是昦京最有權勢的人物,對于阿圖的一舉一動估計是了如指掌,想知道我的行蹤也并不是難事。
思緒在腦子里飛快地轉動,最后我卻還是猜不透他來找我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