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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連接客房的回廊，我遠遠就看到院子中央，偌大的石桌前，坐著兩個男人。面對著我的是朱曦，他正拂袖捏著一枚白色棋子，目光低垂，好半天才猶猶豫豫地將棋子放了下去。

與他對弈的男子一身黑色錦衣，光從背影看就軒昂挺拔，瞬間便將對面朱曦的氣勢壓了下去，想必定是秦王無疑。

我與裴倫的腳步聲驚動了正在下棋的兩人，朱曦捏著棋子抬頭。

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片刻的糾纏后，我竟鬼使神差地低下了頭。

從步出房門的那刻開始，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當我疾步走到二人跟前，只消看一眼秦王的臉，我就知道我的擔心并不是沒有道理的。

秦王有一張跟朱曦幾分神似的臉，只是可能多年避居鄉野，臉上多了些滄桑。但是這并不影響他的帥氣，與朱曦相比，他的臉和眼睛里更多的是歲月的痕跡，還有……還有這些日子為某人擔驚受怕，終日勞累的憔悴。

雖然是第一次見，但因為之前阿圖對我講述他們的過去，我站在他面前，感覺仿佛已經跟他相識甚久。

秦王開門見山：“阿圖不見了。”

我驚得睜大雙眼，只聽他又說：“她走之前見過你，請你幫我找到她。”

我正要開口，又聽秦王急切道：“同樣作為一只隱族，你肯定能找到他。”

我瞥了一旁的朱曦一眼，他在我的目光掃到之前將臉別了過去。這兩個男人，在我到來之前肯定經過了一番長談。

我們都是跟那個秘密相關的人，到此時完全已經沒有必要再繞彎子了。我深吸一口氣，“你帶了她的東西來么？”

秦王年上露出了笑容，在我話音剛落地的時候，伸手從胸前掏出一只粉色朱釵——那是秦王送給阿圖的第一件禮物。

在朱釵的記憶里，我看到了更多他們的過往。透過它，我能感受到秦王朱桓對阿圖的炙烈情感以及失去她之后的懊惱和悔恨。

朱桓是在一個清晨發現阿圖不見了的。

自從察覺到阿圖的異樣之后，朱桓便終日守著她。無論吃飯睡覺，都寸步不離。他怕她終有一天會離他而去。

百般小心，然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當朱桓在鳥啼聲中醒來，看到了枕邊空空如也。他找遍了王府，找遍了昦京，甚至找遍了半個大渝，仍然沒有阿圖的消息。

她就像蒸發了一般，在這人世間不留一點痕跡。

可是，一只被拿掉了五知六識，趕出族類的隱族，她不容于六界，已經無處可去。離開了□□，沒有了他的保護，她寸步難行。

我知道秦王的擔心，他怕她受到哪怕是一點點傷害。

秦王是朱曦的叔父，阿圖是我的前輩，無論是看在朱曦的情面還是我跟阿圖的緣分上，我都應該找到她。同時，我想的更多，我仍然記得阿圖說，她跟我將她跟秦王的過往是想幫我。

是啊，阿圖跟秦王，他們的境況跟我和朱曦的境況是一樣的，我從他們身上能看到我跟朱曦的將來。哪怕是為了我自己，我也想幫她。

然而，一個月過去，我幾乎翻遍了大渝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有半點收獲。

阿圖在完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選擇了離開，我知道她的想法。像她那么高傲的人，怎么會容忍愛人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為了將自己最美的形象留在秦王腦海里，她毅然決然選擇了離開。

真是個決絕的女人，從當初冒著生命危險從戰場上救下朱桓，到現在不辭而別，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任性極了。

□□里，我懊惱地站在正廳中，告知了他我找不到阿圖。

她是刻意將自己藏起來了，作為一只上千歲的隱族，她完全有這個本事。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一旁的朱曦突然開口，收斂了以往調侃的口氣，表情嚴峻。

我埋頭沉思，事到如今，也只有最后一試了。

“只剩下這最后一個辦法了，如果連那個人都不知道阿圖的下落，那恐怕是再沒有辦法了。”

秦王一躍而起，“那你趕快去找他，不管他要什么，只要能找到阿圖，我都答應他。”

我淺淡一笑，“秦王，您稍安勿躁，我會盡力的。”

純對于我的到來并不歡迎，甚至惱怒。

這位一向溫和持重的年輕族長，第一次對我擺了臉色。作為一只名不見經傳的小隱族，我知道自己在一眾族人中并無特色，所以平常并未能引起族長注意。在記憶中，僅有的那么幾次見到族長大人真容，也是躲在人群中，遙遙地觀望。

沒想到，為了阿圖，竟然給族長大人留下個深刻印象。

純面色不善地端坐在上方，銳利目光堪堪落到我身上，盯得我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一只被奪了五知六識逐出族群的隱族，無論她在哪里，結局都只有一個。”純的聲音聲音冰冷。

他的話激起了我的情緒，完全不顧對方是一族之長，叛逆的話脫口而出，“你憑什么！你憑什么決定誰生誰死！”

沉默，壓抑的沉默，良久之后，我聽到了腳步聲。純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了過來。

我突然就緊張起來，想她會不會像對待阿圖一樣對待我，將我的五知六識也奪走。我還年輕，這個美妙的世界還沒感受夠，我不想變成一個對任何東西都失去感知的廢物。

他一步步走近，走到我跟前站定，緩緩抬起手臂。

此時，我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點，閉眼一咬牙，在他的手觸碰到我之前飛身躍到了丈余外。

純的動作一滯，震驚和不解在他眼中一閃而逝。

他憤然將雙手甩到背后，轉身背對了我，冷冷道：“你就當這世上從來沒有阿圖這個人吧。”

“你知道她在哪里，你為什么不救她，就這么眼睜睜開著她身形俱滅？你當的什么族長！”我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聲嘶力竭地指責眼前這個家伙。

我似乎聽到了他一聲嘆息。

面對我的質問，我的無禮，他并不追究，背起雙手走了出去。

我哪里肯罷休，拔腿便追，等我追到門外，哪里還看得到純的影子。

阿圖消失了，徹底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不見。

秦王似乎并不驚訝，或者是長久以來，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只不過他的表現實在太過平靜，讓我隱約覺得哪里有不妥。

他沒有跟我們道別，轉身朝親王府那扇巍峨的朱紅大門走去，悲壯而寂寞。

無論怎樣，生活還要繼續，至少在□□里，還有他們最美好的回憶。

遠處傳來鳥鳴，我抬眼望去，看到天邊絢爛的夕陽。

肩頭突然一沉，朱曦一只手拍在我肩頭一臉正經地說：“你說，五叔他會不會……”后面的話沒有說出來，可是我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放心吧，他不會。”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阿圖是如此聰明，她用消失不見的方式，給秦王留下懸念，讓他用余生的時間去解，直到他的生命走到盡頭那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