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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州最貴,位置最好的酒樓,臨月樓。
每到逢節,河畔酒樓價格都翻番得咋舌,一個普通雅間都是一戶市井人家三年家計,席面兒還不算,叫兩個瘦馬的話,價格更是貴得離譜。
樓上雅座不用墻隔,只全用紫竹絲骨湘妃簾密密隔開,竹影翩躚,取其清爽,到了寒冬,包上一層錦緞夾棉,暖暖的簾子,燃個銅爐,就足以驅寒。
朱門酒肉,一簾之隔,天上人間。
憑欄一年輕男子,面如冠玉,眸色湛墨,容色閑淡,著冠,朱色緞袍,深朱的緞面襯著黑金繡紋領,逼得膚色甚白,卻眉色甚淡,腰間一把玉帶松松系著。他單手支頤,秀氣的下頜有一個好看的弧,一雙狹長丹鳳眼如寒潭浸透。
他特意挑的座兒,不僅貴,而且貴得很有道理:外面看此處,白日里綠樹掩映,晚上燈影綽綽,并不清晰,但是從此處望出去,卻是視野清晰一覽無遺,乃是絕佳的監視點,距離芙蓉舫的船首獻舞臺也不過十丈遠,輕功好的話,兩三個縱躍,就可以躍上船首。
臨軒一桌,兩副碗筷,一小壇十年的齊云清露已開封,巴掌大的碟子是三冷兩熱:一碟膾羊舌,一碟鸚鵡菜,一碟鮮蝦釀橙,一碟糟鵝掌,一碟甘露餅,還有一樽繪抱月花間圖的甜瓷白缸,瑩瑩白透,里面湃著佛手和乳梨,冰水里散發出潔凈的味道。
日頭西垂,彎鉤漸顯。
朱袍男子似乎在等人,但也并不急躁,他抬頭看了看軒外漸暗的天色,面上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偏首向黑暗處吩咐:“燃燈吧。”
話音未落,只見簾后人影幢幢,每個角落燃起了柔和的八角宮紗燈。
此時偌大的臨月樓安靜無比,儼然包場子的架勢,與外面河畔上的紙醉金迷、熙熙攘攘形成了對比。
“噔、噔、噔……”
一步一步,拾級而上,腳步聲沉悶而有力,節奏不亂,若仔細看他的每一步間隙,像用尺量過,每步都分毫不差。這樣的人,如果不是性格堅韌而克制,就是自律自虐得快要失控。
樓梯盡處,燈光下,出現一個短打青衣漢子,是那種粗布麻衣,微黃臉,無須,神色木然,三十上下。
若要說這人有什么特點,就是普通,裝束普通,面貌普通,扔在人群中也不會令人多看一眼,就算多看一眼,轉頭也記不住他的特征。
青衣漢子行到到朱袍男子對面坐下,將右手放到了桌上,他那只手的小指竟有歧指,此人竟是天生六指。
朱袍男子看了看他的手,目光再流連到青衣漢子的臉,微笑搖搖頭,道:“就憑鴛鴦鬼手和無常腿……不夠。”
青衣漢子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把令牌,金銀銅鐵,形態各異,嘩啦一聲,扔在了桌上。朱袍男子目光一掠,一直籠著的云袖里伸出一只手來,異常白皙、修長,撥了撥這一堆令牌,道:“哦?海沙派……彭門、黑虎十三寨、飛云莊……”
青衣漢子傲然道:“如何?”
朱袍男子嘆口氣,收回了手,靠在抱欄上,道:“不夠。”
青衣漢子胸中怒意漸生,吸一口氣,將升起來的怒氣按捺住,道:“尊駕究竟要怎樣的人?”
朱袍男子輕哂,笑意未到眼底。
他突然動了,如行云流水,側身、撣袖、伸手、在桌上一撈,那一把令牌全部全倒了他手上,只見他雙手一合,交替揉捏,只幾把的功夫,金屬摩擦的吱、吱聲在幽暗的燈光里顯得格外刺耳,那一堆長的短的令牌在他手上竟變成了一個渾圓的球!
青衣漢子臉色幾變,胸中不服全變成了凜意:“大悲賦?好!好!”,便起身掉頭想走。
朱袍男子已恢復之前的倚靠,以無名指關節敲敲桌面,冷冷道:“大器堂的規矩,尊駕難道沒聽說過?”
青衣漢子一咬牙,左手一揮,指尖寒光一隙,一根血淋淋的歧指掉在了桌上,他頭也不回,捂著傷口,一躍而出,飛疾而去,消失在暮色中。
朱袍男子望向欄外,遠處巨大的怪獸般矗立的芙蓉舫樓船,甲板上的獻舞鼓臺幕簾已經打開,在冰輪之下冉冉升起。
夜空中,觸目一片猩紅,熱烈而妖艷,深邃而瘋狂。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嘴角不由噙出一絲輕嘆,“刷”得一聲,打開一面鑲黑邊素絹泥金折扇,扇面上赫然一行字,榴花不見秋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