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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姝看著長鏡中自己的胴體很滿意。

那竟然是像個初生嬰兒一般毫無遮擋：修長結(jié)實的雙腿，一掛長發(fā)黑膩膩垂在腦后，散發(fā)著茉莉油刨花香的味道，脂粉融融，胸部挺拔。

她淺笑慢嗔的臉在燈光下作出各種誘人的表情，一會兒是橫波做媚，一會兒是微翹朱唇，一會兒是回眸偏笑。

這是她的面具，也是她的職業(yè)習(xí)慣。

她用涂滿了鳳仙花汁的鮮紅指甲輕輕按壓自己的皮膚，白嫩柔皙，毫無瑕疵，還有著彈性，不輸少女。

每次準(zhǔn)備表演前的兩個時辰，她例行要站在特地打造的長鏡前脫光了，審視自己的身體，找尋哪怕最細(xì)微的衰老痕跡，然后用特制的蜜油一寸一寸地涂滿身來保養(yǎng)肌膚，半個時辰后再洗干凈，靜心熏香，拍上以花露凝制成的香粉，以最好的狀態(tài)和最華麗的衣裳妝扮，降臨在蔣州河最大的畫舫——芙蓉舫上，出現(xiàn)在一干老色鬼中色鬼小色鬼面前，用玫瑰花一般嬌艷的面孔和輕盈高超的舞技去征服他們。

蔣州第一頭牌，一夜纏頭，價值千金，黃金的金。

她要讓那些人花得值，這是職業(yè)道德。

看著臺下那些平時道貌岸然的中年官員、暴發(fā)的鹽商、紈绔而虛弱的官家子弟一個個臉上出現(xiàn)瘋狂激動的表情，她覺得很滿意。

她一向?qū)ψ约汉軡M意，盡管在蔣州十六大花舫十大頭牌里，她不算年紀(jì)最輕的那一個。

少女為妙，豆蔻佳人十四余，她已經(jīng)過了兩度豆蔻，卻仍是行首第一人。

女人這種事物的好處，行家知道，有時候真不能以年紀(jì)論優(yōu)劣。

今天是十五，是她的固定表演日子，每月五日、十五日、二十五日，逢五開局，一月三次，多了叫人看厭，少了叫人忘記，都是賣歡大忌。

每逢開局，芙蓉舫上會搭建起鼓狀舞臺，一丈高，九尺寬的架梁，撐起一只紅色的大鼓，臺下錦繡鋪地，鮮花盆栽遍繞，紅絨架幕，花月兩全，只為蔣州第一頭牌一舞傾城。

繡榻的水墨屏風(fēng)后騰起香氣撲鼻的霧氣，是貼身婢女雙玉給她準(zhǔn)備的兩大木桶熱水，一小罐牛乳蜜油。

她把烏膩膩的頭發(fā)用根長長的金簪挽起，抬起腿跨進(jìn)木桶，緩慢沉下去，水溫剛剛好，溫柔得像情人的手，每個毛孔都張開，無比熨貼。

雙玉跟了她十年了，雖然是個啞巴，但很了解她的習(xí)慣，很貼心，往往在她還沒有想到的時候已經(jīng)悄悄地為她準(zhǔn)備好一切，在不需要她的時候又悄然隱去。

蘇姝對雙玉也一直很滿意。她將頭靠在桶沿，閉上雙眼，開始考慮，今天是接了關(guān)中豪客秦大官人的繡球，還是承了小侯爺?shù)恼渲樯溃蚴墙恿俗罱侵酗L(fēng)頭最勁的少年俠客的銀票？

雖說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單真正貪婪的女人也是同男人一樣喜歡黃金白銀。

一個個豪客俠客官客，不論有錢的還是有權(quán)的，不論人前多么作勢，多么的道貌岸然，一遇到她，就都呈現(xiàn)了男人最原始的眼神，蒼蠅見了蜜般黏在她周圍。

想到這里，她從心底漾起的得意，涌到了嘴邊，不禁笑出了聲。

“嘻嘻”，一聲輕輕的嗤笑。

這不是她的聲音！

蘇姝驚得從水中直立坐起，水花四濺，四扇巫山煙云水墨屏風(fēng)上清晰地映出了一個人影，她溫?zé)岬纳眢w頓時冰涼，驚叫道：“誰？！”

酉時將盡，月輪冰轉(zhuǎn)，光華萬里，映得蔣州河上一片清涼。

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星羅棋布，香燈漂浮，其中不乏是大型的樓船，有的是特制游河的畫舫，每層都用蘭藻畫梁，貼金飾銀，綾羅披掛，江南一地，奢華至此。

這時，江上一片燈光、月色、人影綽約，交互輝映，但聞嬉笑不絕，絲竹盈耳，好一番紙醉金迷。

所有的船只的船首都沖著岸邊一座不系舟。

名聞天下的的芙蓉舫其實是一座傍岸依水的不系舟建筑，半邊入水，半邊傍岸，岸后連山，不系舟后方的屋宇隱入一脈山丘，都是芙蓉舫的產(chǎn)業(yè)，連綿一片，隱蔽低調(diào)，宏闊氣派。

前面推出來的部分制成懸河躉船模式，三層的樓船建筑，雄踞一方，巋然翹首于夜色中，像一頭突兀的怪獸，俯視周遭游玩的人。

不系舟上甲板全部由漆黑的桐木精制，長約十丈，寬則五丈，青紗曼挽，裝飾簡單，只有箔金封銅的門樓一對鐵鉤銀劃的楹聯(lián)壓了陣勢，“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