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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倒是頗為守信,下了早課便來尋我。他邁著小短腿跑在前頭,本祖宗閑庭信步氣宇軒昂跟在后頭,他隔了半丈的距離往后瞧我,無奈道:“小兮你快些啊?!蔽移策^頭,懶得理他。他往回走,笑瞇瞇道:“昔日鳳九表姐嫌我腿短跑不快,今兒瞧見你這小短腿,我甚是欣慰。”他一臉竊笑,我臉色不虞,他笑的更歡,還蹦跶著圍著我打轉。此路林茂,我瞅準時機,絆了他一絆,他一個蹦跶不穩,腦門磕在樹干上,哐地一聲,聽得我心情舒暢。正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他哐的響,這反彈的力度也大,他一屁股在地上彈了好幾下,音色沉重渾濁,不甚悅耳,我不耐地皺了皺眉。
他似是撞傻了,跌坐于地,半天沒爬起來,許久才抖著嗓子道:“前幾日令羽師兄替我卜了一卦,說我近日犯了太歲,恐遭些磨難,我以為抄了那些經,便是煎熬了,哪曉得···不若我們回去罷?!彼鹕?,拍了拍塵土,作勢欲走。我懶得理他,一來我不信這些個虛的,二來本祖宗便是那被動了土的太歲,阿離你若是孺子可教就乖乖跟本祖宗走。他見我徑直走了,果然蔫巴著跟上。
此處遍地菩提,蓊蓊郁郁,遮天蔽日,我瞧著最小的也有數千歲,大的怕是有上萬年,都說菩提花開三千年,花落又三千年,大凡有菩提花開,便有神佛出世,也不曉得這般蔥蔥又是應了誰。
阿離于其中一棵站定,高興道:“這樹上有鳥窩,鳥蛋又大又好吃,小兮你等著,我去去就來?!庇谑牵咀孀诒阍跇湎碌戎娜トゾ蛠?。阿離他撅著肥臀,小胳膊小短腿哼哧哼哧掛在樹上,不上不下,哭喪著臉瞧我:“小兮,你推我一把?!?
忒不中用!我正欲把他從樹上揪下來,哪曉得一抬頭,他一個屁股比我兩個頭還大,遂頭疼的揉了揉眉心,“你究竟和誰學的爬樹,這般不濟。”他振振有詞道:“成玉教導阿離,以萬物生靈為師長。那日我恰巧瞧見樹上有只毛毛蟲,觀察許久,終窺得上樹之法,身子緊貼樹干,用力往上扭動即可。我將此法告訴成玉,哪曉得她被三爺爺拉走了,臨走前朝我投以贊賞目光。我又用梅花樁勤加磨練,覺得頗為合用?!?
我嘆了口氣,打了個印伽,使了騰空術,慢悠悠騰到他身側,難得語重心長了一回,“成玉她不是贊賞,而是叫你保重?!庇峙牧伺乃绨?,繼續緩緩往上騰。我眉頭一皺,阿離他竟伸出手勾住我袍角,可憐兮兮道:“小兮,不若你捎我一程?”
呵,我冷笑一聲,輕輕揮袖,不帶走一片云彩。騰了約莫兩丈,正巧有一樹杈,我吁了口氣,抹了把汗,又望了望頭上黑黢黢的小點,頓覺有些心累。這些個雜毛鳥吃飽了撐的把窩搭這般高,也不怕摔死,再者此地是神仙洞府,即便你把窩搭的再高,還能比神仙高了去,瞎折騰個什么勁兒,傻不拉幾的。我吐了口濁氣,又往上騰了一丈。
站在寬敞的鳥窩里,我數了數,近二十個鳥蛋,往懷里塞了五六個,滿滿當當,只是剩下這許多如何是好。本祖宗素來是個節儉的魔,自是不能浪費了,遂脫了外袍,一應包了,可惜還剩了七八個,罷了罷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在我打包的空檔里,阿離竟用自創的挪騰大法往上挪了丈許,離了樹杈不過半個身子。他一張臉漲得通紅,甕聲甕氣道:“小兮,我···我第一眼瞧著你,就曉得你···是個厲害的,你這般厲害,定能拉···”
他倒是個有眼力見的,曉得本祖宗厲害,誠然本祖宗是個厲害的,只是他這般恭維的居心,本祖宗聽不太真切。我正欲往下騰,卻聽一陣高昂凄厲之聲,竟是一只大隼叫囂著朝我襲來。瞧它體型,我甚是滿意,本祖宗前陣子被仲尹那只雜毛鳥坐騎坑慘了,如今好不容易見著一只,不禁熱血沸騰,正琢磨著先烤翅膀還是先撕鳥腿,哪曉得目露兇光,殺氣太重,竟把到嘴的肉嚇跑了。那大隼打了個旋兒,反身撲向阿離?!卑?,滾開”,于是阿離慘叫著無師自通了下樹之法,抖擻著小短腿與雜毛鳥痛并快樂著。
凡間有句話叫做站著說話不腰疼,奉行道此語乃反言之譏,他又舉一反三道,也就是說坐著說話腰疼,若是站著不說話,自是腰疼,坐著不說話,自是不腰疼。我覺得甚為有理,便揣著鳥蛋,尋了個離鳥窩遠些的地兒,就著林蔭,歇了。瞅著那處也鬧騰的差不離了,才慢悠悠騰了下來。
阿離很是狼狽,頂著一頭雞窩,臉上有數道抓痕,虧得肉厚實,才傷的不深,身上還掛著幾坨鳥屎,和著他衣料上的熏香,氣味格外的悠長。他突然撲過來拽我衣袖,我一時沒防備,僵在原地,只得任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著,“你怎地不救我?”我用力扯出袖子,他又上前一步拽牢,我忍住劈暈他的沖動,硬著頭皮道:“我上樹掏蛋,你對付那鳥,若你掏蛋,我自是來引它。”我自以為說的甚是有理,卻不想他一根筋,鼻涕越發洶涌,還順帶往我身上貼鳥屎。我本想著若是劈暈他,還得費一番功夫運回去,因而忍得很是辛苦,可若是再忍,本祖宗的手就要忍抽筋了。他卻突然停了哭聲,一張皺巴巴的臉帶了絲自我安慰的笑,“我是哥哥,我要保護你?!彼椭种械牟剂喜亮税驯翘?,鄭重道:“小兮,你沒傷著吧?”
本祖宗真的很想弄死他。
他迅速拉著我遠離了此地,邊走邊道:“小兮啊,你可記好了,這鳥叫太歲,輕易惹不得,我不過是前幾日發現這鳥窩,可惜上樹不太利索,只得日日站在樹下流口水,就遭它記恨許久,更別提你還掏了它的鳥窩,可需多加小心啊。”
我:···
阿離屁顛屁顛跟著我,我不曉得他是幾個意思,便在門前攔他一攔,“你跟著我做甚?”他訝道:“自是分贓啊?!蔽夷樅诹撕冢兴裁词?,上樹的是本祖宗,掏鳥蛋還是本祖宗,本祖宗還未曾怪罪他把雜毛鳥打跑了,白白丟了到嘴的肉,他竟好意思來分東西。我正欲把門闔上,他扒著門縫愣是不松手,一臉委屈道:“你小氣!”
我點頭,也不怪他,他與我相識不久,不了解本祖宗的為人。
他見我點頭,更是氣急,這一氣竟擠出一臉的鼻涕,耷拉著,越扯越長,本祖宗生生打了個哆嗦,他趁勢推門而入。我嘆了口氣,從懷里貨比三家了兩個最瘦的遞給他,大方道:“拿去?!彼荒槻桓什辉?,我只得教育他要有尊老愛幼的美德,畢竟本祖宗既占了個老,又占了個幼,即便一個不分,都是說得通的。他又問,“為何給我最小的?”我驀地想起令羽,遂學著他的樣子正色道:“不是小而是瘦,佛經有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大可多加參悟?!彼贫嵌е鴥傻白吡?。
我思慮許久,覺著當務之急便是要與荊生小童打好關系,遂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終于說動他為我料理這些以及日后的鳥蛋。令羽從荊生處聽說了我那番吃得好才能長得好的言論后,默了許久,吩咐了幾句,大意是他不贊同我掏鳥蛋殘害生靈,只把桃花羹換成了仙桃羹。我郁卒了半宿,才明悟了自己應說的是多吃肉才能長肉,這大抵便是所謂說話的藝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