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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蘇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回到了小時候,彼時她剛好八歲,已經(jīng)能記事了,穿著粉紫的齊胸儒裙和家人登山。牽著她的人是疼愛她的母親殷氏,走在前方的還時不時回首的兩個男人,一個是她的父親,另外一個是她的兄長。
她父親與兄長皆是朝中武將,母親雖出身寒門,但溫婉賢惠,他們一家四口父慈子孝,在長安城里頗教人欽羨。那時的阿蘇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兒,家世不是最顯赫的,但有極其疼愛自己的家人。她是云家的掌上明珠,只需要天真無邪地長大,待及笄后再由父兄擇一門當戶對的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平順順的一生便也到頭了。
未料天災降臨,她所盼的平平順順終究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傾斜的山泥如洪,淹沒了她的盼想,帶走了她的家人。
云家香火甚微,到阿蘇父親那一代人,便只得兩三遠親,她從令人欽羨的云家明珠到一介孤女,不過是短短一日的時間。
她不知所措,迷茫又彷徨。
不來往的兩三遠親為撫養(yǎng)照料她,針鋒相對,爭得頭破血流。
那時,范嬤抹著淚和她悄悄說:“我苦命的大姑娘,小心著你的兩位叔伯,他們居心不良呀……”范嬤是她的奶媽,伺候了云家兩代人。
她聽得懵懂又無助,八歲的女孩兒什么都不懂,只懂得哭和悲傷,夢里全是那一日天災降臨的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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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泥又硬又冷,手手腳腳沉重如鐵。
哭喊聲,尖叫聲,還有母親顫抖而溫柔的聲音。
“珠珠別怕。”
“娘親,珠珠的手好疼。”
“珠珠忍一忍,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娘親,你的臉好涼……”
“嗯,如果娘等會不說話了,珠珠也不要怕。我們珠珠不是一般人,老天爺不會讓我們的珠珠長眠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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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蘇驀地睜開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矮榻邊探出一個頭顱,隨之而來的是驚喜的聲音:“啊,云彤史總算醒來了,差點兒把若彩嚇壞了!彤史下回身子不舒服,可莫要硬撐。今個兒我右眼皮老在跳,心里掛念著彤史,比往常要早來彤史院。剛進來的時候,彤史就躺在榻上,額頭冒著豆大的汗珠呢。幸好退熱了!昨天太醫(yī)說了,要是再發(fā)熱,腦子就要燒壞了。看來太醫(yī)開的藥方還是管用的,彤史喝了兩次就徹底好了。”
阿蘇剛醒來,腦子里跟糊了漿糊似的。
若彩的聲音嘰嘰喳喳好似春天時窗外的麻雀,她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腦子里半句話都沒聽進。
她揉揉腦袋,沙啞著聲音說:“給我倒杯水。”
“是。”若彩這才轉(zhuǎn)身去倒水。
耳根得以清凈,阿蘇才緩緩地呼了一口氣,目光落在矮幾上的空藥碗上,微微怔忪。她忽然哂笑一聲,瞧她燒糊涂了,竟連自己喝了藥都沒印象。
昨晚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隱隱約約似乎有蕭崢的存在。
不過她確實很久沒有夢到八歲那年的舊事了。
即便已經(jīng)過了八年,可再次夢后醒來時,胸口仍然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能代替得了父母和兄長,在這個繁華多彩的世界里,她云蘇早已沒了家。
若彩捧了茶杯過來。
“云彤史,水有點兒燙,剛燒的。”
阿蘇有些麻木地點點頭,似是還未從慘痛的夢里回神。直到若彩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時,她才牽出一抹蒼白的笑意來,心中想著,這位新來的小女史雖平日里魯莽沖動了一些,但也是個真心實意的。入宮三年,還能保持這樣的心性,也算是少見。
如此一想,阿蘇待若彩便多了幾分真心的溫和。
“我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你不必擔心。”
若彩小心翼翼地道:“云彤史你莫要想太多,雖然聽松姐姐讓我別和你說,但是我還是覺得太后娘娘不會放著云彤史不管的。”
阿蘇看著她。
若彩有些惶恐,問:“我……我是不是說錯什么了?”
阿蘇嘆息,伸出手來摸了摸若彩的頭:“你在宮里待的時間尚短,年紀也尚小,很多事情你不懂,慢慢地用眼睛看著吧。這宮里頭,向來是踩低捧高的。”
她慢慢地用重復了一遍:“踩低捧高,聽著是四個字,念著也是四個字,落在身上時是真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