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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祭玨城。
秦盞輕輕剪去焰上燭花,燈影搖了搖,映出榻上海玥少年的臉龐。
自那次被混混討債到遍體鱗傷之后,左丘莫便一直臥榻。畢竟折了骨,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好的。秦盞不急著帶他回靈州見靈州王,殿下給的錢財也足,便留在祭玨,等他骨頭長好。
“喂?!遍缴系纳倌臧贌o聊賴,“聊聊天?這悶在屋子里快一個月了,神都得長蘑菇?!?
秦盞習慣了他對神的不敬,端了盤水梨擱他面前,左丘莫不客氣,拿一塊便啃。
“聊吧?!鼻乇K頷首道。
左丘莫看著他,眼底涌出點小流氓的戾氣來:“看你這般秀氣樣,殺過人么?”
秦盞實誠地搖頭:“沒有?!彼屑毴ゴ蛄块缴系氖鍤q少年,反問:“莫非你殺過?”
左丘莫眉梢一揚:“殺過?!?
“你還很驕傲呀?”秦盞見他揚眉吐氣,莫名想殺殺這股不正之氣。
“我殺的是要殺我的人,如何不正?”左丘莫理直氣壯。
秦盞心里一悔,這孩子畢竟有“萬物瞳”,能看穿他心中所想。
“誰要殺你了?”他來了點興趣。
“走在路上,總會惹點什么人。”左丘莫漫不經心道,“這世道就是這般混亂,總有人想要讓你不聲不響地消失掉。”
他說的輕松,說出的卻是極為兇狠的話,秦盞聽的脊背一涼:“你殺了誰?”
他想著這孩子定會回答為他的爹娘報仇,畢竟他還如此稚嫩,干不出殺人放火的大事。
干不出么?
他看著左丘莫冰冷而孤絕的眼神,突然有點不確定了。
左丘莫早讀了他的心,笑道:“我爹娘早死了,死在靖安八年的瘟疫里。專染海玥人的瘟疫,”他聳聳肩,“沒扛過,復仇的話得找天去。”
即使說著悲傷的回憶,這少年的眼神竟還是冰冷的,似乎他的情感也是冰冷的,平靜到死寂,沒有絲毫波動。
果然還是個小流氓啊。秦盞暗暗地想。
“你殺了誰?”他再問。
“誰要殺我,我便殺誰。”海玥少年邪邪地一笑,見秦盞眼神嚴肅,他笑得更燦爛了些,“殺了個要打死我的小流氓啦,何必這樣認真?”
秦盞被他話里的戾氣逼得心里顫兒,又尋不得其它話題,只好沉默。左丘莫見他不語,腆著臉湊上來:“你真沒殺過人?”
“沒有?!鼻乇K回答得干脆,“你不是能讀心嗎?”
“無聊,聊聊天嘛?!毙×髅バθ轄N爛,“你有想殺的人么?”
秦盞心里一驚。
他從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本想著左丘莫是個小孩子,聊到殺人只是小打小鬧罷了,問不到他心底去。沒想到這孩子有點本事,一針下去,見了血。
他有想殺的人么?
他的手輕輕一抖,剪子下的燭火閃了閃,有如驟雨狂風里的小舟。
“有的。”他最后說,“可是他已經死了?!?
他的確是想殺了葉行坤的。
為他少年時名為常玉瑾的人生,和他無辜的母親。
為一些破碎的,卻仍有榮光的驕傲。
“為何不動手?”沉默之中,左丘莫悠悠地開口。
為何不動手呢?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個傻傻的女人死在他眼前的樣子,葉行坤的刀刺進她胸口的時候她還在唱歌,一如在白綺城等著秦懷生的那些日子。他想著自己真是懦弱,只會顫抖著等葉行坤去折他的翅,竟也不似湘蘭那樣,提起刀就能砍向血里的惡鬼。
左丘莫見他不語,又拿話去刺:“怎么不動手?我知道葉行坤對你做了什么,換了我,他早連灰都不剩了?!?
小流氓躺在榻上,眸子里一股狠勁。
秦盞下意識后退一步,滾燙的蠟油黏上手指,鉆心般的疼痛。
他還是讀了他的回憶,這段葬在黑暗里的、不忍回憶的回憶。
“你別用'萬物瞳'。”秦盞忙開口制止。他覺得自己開始顫抖了,憤怒或是恐懼,他說不清。
“行行行,不讀心。”小流氓道,再刺他:“你先說為何不動手罷,不敢么?”
又是一針見血。
秦盞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燙破的手指。泡已起了,皮肉翻卷著,繃得緊致。
“是的?!彼K于承認,“我不敢?!?
燭淚滴了,啪嗒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