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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盞自黑暗中悠悠醒來,后腦勺傳來隱隱的疼痛把他拖入一片混沌之中。
周遭寂靜無聲,只有一點燈火隨著夜風晃蕩,在深紫的帷幕上投下詭譎的影子,恍若妖魔起舞。
他茫然無措地盯著那影兒,漸漸地回想起前因后果來。記得本是與湘蘭一同逃走的,只是他很蠢地傷了臉崴了腳,一轉頭就看見了洪子越的火光。
對,洪子越的火光。
之后發生的事情仿佛被那火光埋進了記憶深處。秦盞只記得最后一刻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湘蘭的額頭算作告別,然后踏入了漫無邊際的軍陣之中。
他緩緩地坐起身來,似乎是睡得太久,酸痛浸進骨子里,疲憊至極。
有人來了。
腳步聲自不可及的遠處緩緩踱至門前,來者似是善意,頗有禮貌地敲了敲門,聲音在鴉雀無聲中傳出去很遠。
秦盞心里猛地一驚,正思索著是不是該發出點允許的聲音,卻只見門把手咔噠一轉,轉進深紫的袍腳來。
一雙碧色眼眸自黑暗里熒熒亮起,猶如鬼火。
“在下顧南簫,久仰赤月掌門大名了。”
還是一片死寂。
秦盞縮在床腳戒備地打量著一襲紫衣的來人。對方似乎并非人族,瞳孔細長,瀉出些明亮的金色來。自稱顧南簫的年輕人輕輕放下手中持的托盤,端上湯藥來:“這是殿下特地囑咐醫官為掌門大人制的安神湯,洪子越是個粗人,不好意思讓大人受驚了。”
秦盞盯著那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湯藥,最終還是接過了它。安神湯嘗起來酸酸甜甜的,熱乎乎地暖了胃。
顧南簫噙著笑看他喝湯,開口道:“用這種方式把掌門大人請來是我們失禮了,還請不要介意。”
彬彬有禮,一如葉行坤。
秦盞沒來由地覺著有些惡心,大人物們總喜愛以禮的面具藏起之下的暗流,哪怕再過污濁不堪,也要光彩照人。
深色的藥湯隨勺子的攪動旋轉起來,攜著未濾干凈的藥材,亂麻般交錯縱橫。秦盞抱著湯碗,感受到碗中漸涼的溫度,思緒成了再也理不開的線團。他漫無目的地斜過眼去,一瞥即是顧南簫滿是笑意的瑩綠眼眸,唬得他心里一震。
“掌門大人定是有所不解吧。”顧南簫輕笑出聲,“在下是靈州王府門客,出身葦草之末而幸有殿下慷慨相助,而得以于此見大人一面,帶來殿下的問候。”
秦盞本是茫然無措,被他這么一說更是沒了方向。他的確是聽過靈州王柳昶的大名,這位當今皇上的胞弟坐擁泫懿關口“聚靈之地”——靈州城,是少有的勤政親王之一。他從他的長兄手中接過靈州這片封地的時候,正值散月江泛濫,沿岸百姓叫苦不迭。十余年的歲月隨散月江水遠去而杳杳,如今的靈州已是安樂富足,一度有“南錦城”之稱。這位靈州王還效仿前朝十六國七大公子喜收門客,傳言說若是想回到那個既是天堂又是地獄的時代,便南入泫懿關,拜入靈州王府罷。
秦盞更不明白這位柳公子如何要問候他了。柳氏皇族本該是與觀潮者爭鋒相對,畢竟□□皇帝開國時悖了觀潮者所奉之神的旨意。百年來,柳家劍刃早已被潮水之鮮血銹蝕,仇與恨不該如此輕易地煙消云散。可秦盞看著顧南簫的笑容,竟從里邊看出了滿滿的誠意來,鮮血里長出覆著血絲的芽,令人不解而毛骨悚然。
顧南簫看出些端倪來,臉上顯出了歉意:“在下的確唐突了些,還請大人諒解。顧某此次前來,只是想與大人做個交易,不知大人應允否?”
“什么交易?”秦盞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如吹拂枯葉的風。
他倒是見慣了交易,他在這個世界上嗅到最多的氣息不過銅臭,琳瑯滿目的金鈔銀錙背后是正在腐爛的靈魂,萬事萬物皆為利。他盯著顧南簫那雙碧色的眼瞳,突然間想起了另一雙碧色的眼睛,那些故事都被埋進一座赤色的城,未解的迷和灑完的鮮血,還有不知何處尋的故人。
如箭在弦。
“掌門大人是否覺得這天下姓柳的日子……太長了些?”
紫衣碧眼的年輕人笑吟吟地,說出的卻是大逆不道的話。秦盞有些發愣,一時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他思索著這顧南簫不是才自稱靈州王府門客么?怎么拆起這位王爺的臺來?
顧南簫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這是殿下的原話。不知這與觀潮之人的志向……可有相仿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