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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火把驟然燃起,灼熱的夏風吹來利刃出鞘的聲音,狠狠撞進秦盞的耳膜。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去看洛湘蘭反應,后者瞪著眼,眸子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來不及訓斥雖然已經(jīng)過了骨蝶成年禮但還是拖著后腿的秦盞小兒,洛湘蘭只能把一腔怒火都憋回心里去,趕緊翻身上馬,再拎著秦盞的領子把這人在馬鞍上放穩(wěn)了,絲毫不顧秦盞豬肝般的臉色。
女孩子一夾雙腿,駿馬破風而去。
而坐在后面的秦盞被顛得七葷八素,只得拽著馬鞍參差不齊的皮邊在心里叫苦不迭。駿馬如風,而他如扁舟,在風風雨雨里將要支離破碎。恍然間瞥見帶了殺氣的箭鏃,嚇得他連忙躲閃,卻擔心摔得人仰馬翻,終是被利刃擦破了臉頰。
那箭似乎切得夠深,秦盞好不容易穩(wěn)住身體去捂?zhèn)冢r血流了滿指,猩紅的顏色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他有些發(fā)愣,耳畔卻傳來洛湘蘭的咆哮:“快抱住我!”
“抱住……?”秦盞呆呆地重復,他去看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混沌的大腦沉默了。他似乎是在單純地害怕弄臟洛湘蘭的衣服,卻又不僅僅是這樣……太多太多的思緒攪成一團來,是理不清的線團,血一般的鮮紅色。
“秦盞你愣著干什么!你倒是把我抱住啊!”洛湘蘭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吼出來了,聲音里滿是秦盞從未聽聞的兇狠勁兒,讓他不由自主地照做。他只好伸出手去環(huán)抱那個女孩子,觸到衣裙里滲出的溫熱體溫之時如同被火舌舔到,縮手的那一瞬又被洛湘蘭沒好氣地吼:“抱個人還這么忸忸怩怩!摔下去死掉了可不怪我!”
她猛地抖開韁繩,駿馬揚蹄踏過高高的門檻,撞進深夜沉寂的大院人家。高懸的燈籠落了,艷紅的火順著淌下的燈油蜿蜒,映出身后重重追兵。
洛湘蘭狠狠地咬碎了一口銀牙,□□駿馬長嘶著沖入亭臺樓榭,撕破了層層疊疊的紗幕。府中的人們被驚動了,布衣仆從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舉起燈籠來想要看個究竟,看見的是高高揚起的馬蹄,差點嚇得屁滾尿流。
“死老頭跟得挺緊……”洛湘蘭回頭望了望魚貫而入的鏗鏗鐵甲,皺著眉狠下心來踹了馬肚子一腳,大吼一聲:“秦盞你給我抓穩(wěn)了!”
秦盞渾身一凜,下意識抱緊了懷里的女孩。臉頰上的傷口依然在汩汩流血,把他的視線模糊成猩紅的一片。他在狂風驟雨般的顛簸里,覺得三魂七魄都要從身體里摔出去,只知道抱緊前方的女孩,那是夜海里的錨與燈,將要渡他登岸,重返名為家的地方。
長街過,城門破,秦盞不知怎么想到了百年前那個名為白湘的女孩,寒楓槍出,一騎破軍,四海賓服。這些本該死在歷史里的傳奇忽而在他前方的洛湘蘭身上蘇醒,以嘶啞多年的嗓子唱出古老的戰(zhàn)歌。秦盞凝神去聽,卻又只能聽見呼嘯的風聲,灼熱的夏風忽地凜冽,擦過他臉上的血。
城墻遠去,人聲也遠去。恍惚間秦盞竟不知奔出多遠距離,定神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們已置身城外叢林。沒了燈火,四周是黑黢黢的一片,依稀可見繁葉之間,露出點點星空。
駿馬喘了粗氣,步子漸緩。洛湘蘭皺了皺眉似乎想要再跑遠些,卻還是放松了手中的韁繩。靜謐林間,兩人一馬,悠悠走過。
“差不多逃得夠遠啦……”洛湘蘭轉過頭來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眉梢眼角是秦盞熟悉的狡黠神色,“秦傻子現(xiàn)在看清楚洪子越了吧?要不是他覬覦你這個赤月掌門的身份呀……他才不會這么窮追不舍呢。”
秦盞沉默地抓著馬鞍,不敢看洛湘蘭的眼睛。他躲躲閃閃地想要說些什么,張開嘴來卻舔到了自己的血,鐵銹味濃得化不開。洛湘蘭皺著眉去仔細看他傷口,嘶嘶地抽起涼氣來:“哎呀秦傻子這傷夠深……”她猛地拉起了韁繩,駿馬識趣地停住了腳步,正是水洼邊。
洛湘蘭翻身下馬,手腳麻利地撕下一片裙角來,二話不說就浸透了水。秦盞依然抓著馬鞍一臉茫然,洛湘蘭見他愣愣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下來呀傻子。”
秦盞惶惶地掃了一眼距離遙遠的地面,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洛湘蘭看不慣他這怯懦樣了,伸手去拽他的腿:“跳下來呀跳下來!”
秦盞被她擾得不能安寧,心一橫,閉了眼一躍而下。當他的腳尖觸及地面的時候秦盞心想其實還挺簡單的——直到腳踝向一個詭異的角度扭去。
洛湘蘭抓著撕下的裙角,表情復雜。
“……下馬也能崴到腳啊?”她抽搐著臉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秦盞捂著腳踝滿臉通紅。女孩子只得嘆了口氣,蹲下身子去給秦盞擦臉,猩紅在水藍的裙擺上泅開,在黑暗里也刺人。
秦盞被女孩子軟軟的手一撫,血色之下的紅暈又深了些。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開口,頗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來吧……”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洛湘蘭早抹凈了血跡。她小心地折起這布料來塞進兜里,語氣里滿滿都是自豪:“這樣子死老頭就找不到我們跑路的線索啦……不過名震赤城的秦老板,可是要破相了呢。”
她歪著頭看著秦盞笑,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秦盞被她這么一損竟有些慌了,無措間開始思索自己沒了唱戲的臉該怎么活下去——然后洛湘蘭一掌拍在他胸口:“難過啥呢!男孩子嘛……有點傷才是正常的……都說這樣更吸引小姑娘的目光喲?”
秦盞聽得小姑娘的目光,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洛湘蘭搭著他的肩,拍下結實的幾掌:“傻子還不信我……要是現(xiàn)在你跟著死老頭啊,不知道還有沒有小命呢。”
洪子越么……秦盞心底依然藏著結,他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個“我”字,卻覺著尷尬,只得垂下頭當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林間風聲盛,可他卻沒能再聽到洛湘蘭帶著笑意的聲音。
黑暗里,有火把亮起,老人的白須悠悠飄揚。
“掌門大人,您這又是何必?”
聲音親切,表情和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