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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靖安五年的秋天。
“靖安五年?”秦盞輕輕出聲。那是他踏入赤城的第一個年頭,漫天大雪里他抱著他的母親遙望緊閉的白綺城門,又在漫天大雪里倒在梨園門前,自此見了戲中山河,命便改。
“靖安五年,青云寨聯合海玥賊,破了祭玨城。”
黑暗里,洛湘蘭抱著膝蓋,低低地說。
“我姐姐死了。”
“我就看著她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上,裙子被撕開……她掙扎得很厲害,所以有人掏了刀割了她的喉嚨……血流出來,流在她雪白的身體上,黑黢黢的一灘……她還沒有死去,這時候月光照進窗戶里,照在她的臉上……我躲在櫥柜里,什么都不敢說,只看見她很慢很慢地轉過頭來看著我,從柜門的縫隙里看著我……”
“她的眼睛好亮,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么明亮的眼神……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難看……因為她的脖子全埋在血里……那些男人伏在她身上,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惡心。我姐姐看著我笑,動動嘴唇想說什么,然后就斷了氣。”
“而我在櫥柜里,什么都不敢說……”
洛湘蘭埋下頭去,聲音顫顫的,帶了些哭腔。秦盞不由得挪近了些,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想要給出一些微薄的安慰。恍然間又想起了夢里從未熄滅的火焰,他的母親在惡狼之間掙扎,而他手無縛雞之力。
他的心里住了一個懦弱的小人,讓他無力反抗,又嘲笑他的無力。
“我知道啊……我本來是不喜歡我姐姐的,她死掉是她的命運啊,祭玨城不需要她的富貴命因為我們只需要利益呀……”
“可為什么她躺在地上看著我的那一刻我哭了呢……?”
“我想著以后再沒香糖果子吃了我就哭了……我一邊哭一邊想我不該哭我該笑啊因為我不喜歡的人我再也不用看見她病殃殃地走過了……”
“可為什么還會難過呢……?”
“然后我就從暗門逃走了……真奇怪啊,那時候我沒有力氣沖出去阻止那些惡鬼般的男人,卻能撒腿狂奔數十里,逃到父親常去的商行找他……”洛湘蘭自嘲地扯扯嘴角,“但還是什么都沒有了……商行早換了首領,是青云寨的大當家……”
“我再也沒能找到我的父親,海灘上的漁民說那天早上似乎有風暴,匪寇就是乘著這機會攻城……或許他早就死了吧。”
洛湘蘭說起死亡來如此輕描淡寫,秦盞卻聽出了巨大到令人麻木的悲傷,像是無底的枯井,井底藏著無邊無際的孤獨,卻只是泛上一層漣漪。
秦盞沒來由地想起那個男人來,他站在白綺城最高的塔上,帶著他的罪孽和他的執念一躍而下,沒有張開翅膀。他想著這世間所有的父親離開的時候,都是這么不聲不響,讓死亡成為云淡風輕的一瞥,試圖這樣來讓人不難過嗎?
不會……太過自以為是了么?
“我還是逃了,仿佛遇到所有的災難我都只能逃走似的……”洛湘蘭緩了緩情緒,聲音還是帶著顫,“撲爬滾打過兩三年,生與死的邊緣踏過無數次,直到遇見了祝醒。”
“如果不是祝醒,我早死了。”
洛湘蘭扯著衣袖擦擦鼻子,抬起眼睛來。秦盞見她眼角淚痕,乖乖遞了手帕。洛湘蘭接過去,擦了淚水,扯出她慣有的狡黠笑容來,只是那笑容略有慘淡,仿佛是零落的花。
“所以我才討厭洪子越啊……”她說,“他們這些土匪……從來都只知道燒殺搶奪,談什么良苦用心為民除害,只曉得為民加害……”
她說起洪子越又激動起來,臉頰有些泛紅,氣也喘不勻了:“當年青云寨也不說為民除害么?倒是海玥賊拿出金子來,屠城這種事兒他們也能干出來……黑旗會雖有除暴安良的歷史,那都是多少年前?替天行道赤衣鬼姬曉連灰都不剩了,當年的黑旗會如今來可還有一絲一毫的傳承么?!”
秦盞愣愣地聽她講,覺出道理來,又想起洪子越誠誠懇懇的自曝身份,竟是一時半會兒無法抉擇。
他想起那個老人長嘆人生百年,語氣里滿滿都是后悔。他看不出虛情假意,洛湘蘭更不可能虛情假意……他只是不愿意放棄一絲一毫關于赤月的消息,因為這消息連著那個早已死去的男人,那個既可恨又可敬的男人,他跳下塔的時候決絕,迷卻留予后人解說。
“傻子傻子。”洛湘蘭喚他,秦盞下意識地回頭,對上她的眸子。
清麟城的夜晚清冷,而她眸中卻有星辰。
“你不是答應了要和我去玉錚嗎?”女孩子小心翼翼地問他,夜風輕拂她淺綠的裙擺,一如初見。
明明是很簡單的回答,秦盞卻始終無法說出口。他看著女孩子明亮的眼神,突然想起她說她姐姐死時的眼神也是這般明亮澄澈,里邊藏著將了的心愿。
洛湘蘭見了他的猶豫,心里卻始終冒不出火來。
“同歸殊途,你選咯。”
她最后說,眼睛里的光明明滅滅,是將熄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