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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與不逃,終無定論。折騰幾日,黑旗會的車馬出了鹿尋城門,帶著滾滾煙塵順淮松河而下,逼近了被稱作“雪國”的清麟城。
秦盞本以為當是一場大戰,卻始終沒能等來鐵與火。黑旗會在城墻下駐扎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有白旗揚起,清麟城主白嬰親自獻城。
“民為天地之本。”城主瘦小而文雅,寬袖里滿是文士風骨,“洪先生此路,荊棘漫布,而日月朗朗。”
秦盞聽得一頭霧水,一旁的洛湘蘭抬頭來瞥了白城主一眼,沒有說一句話。
于是黑旗會不折一兵一卒踏入了清麟城門,一向清冷的雪國竟也熱鬧起來,男女老幼爭先恐后擁擠在街邊,想要一睹傳聞中替天行道的黑旗會之風采。時是夏日,雪國還未曾有漫天大雪,如今卻有漫天煙花散落,飄飄揚揚在戰士們的黑鎧之上,和獵獵的軍旗一起。
“或許黑旗會的前路……真是日月朗朗呢?”秦盞遙遙地望著滿城盛況,猶猶豫豫擠出這句話。他轉頭去看洛湘蘭的反應,卻不見水藍色或是淺綠色的裙擺,洛湘蘭站的位置空空的,沒有人。
她早走了。
窗外是人聲鼎沸,滿城攘攘,通體全黑的旗子飄揚在青空里。黑旗會的兵士們在岔路口分為兩股,笑笑鬧鬧地消失在清麟城錯綜復雜的長街小巷之中。秦盞遙遙地望,總覺得那條路上隱隱約約顯出洛湘蘭的影子,卻漸行漸遠。
歡喜鼓舞一日,人聲將息。暮色漫過天際,暈出一兩點星光。輾轉千回燈燭盡,三更聲起。秦盞索性披了衣,躡手躡腳推門而去。清麟城的夜晚寂靜無聲,暗色之間透出雪國的清冷,秦盞禁不住裹緊衣袍,又恍然間想起無數個屬于赤城的夜晚來,風華臺上少年一人演盡愛恨離仇,那么多那么多的濃墨重彩,似乎都是為了等待那場初見。
那場寒楓音起,紅綢涌動的初見。
他一人在空無一人的巷中彳亍,抬眼不見月色,只覺心里沉重,而思緒紛亂。仿佛自遇上黑旗會開始,他與洛湘蘭之間便存了裂隙,這裂隙教人心慌,雖能輕易粘合,卻也能將他們拽上殊途。困意開始漫上眼皮,朦朧之間秦盞瞥到了淺綠色的裙擺,一如當年風華臺下,少女倚著樹杈,手中青棗含春。
定是自己看錯了罷。秦盞自嘲地笑,將要轉身而去。
“傻子,你去哪里呀?”屋頂上傳來女孩子脆生生的聲音,雖摻了些倦意,倒也如銀鈴般悅耳。
恍如一夢。
“死老頭搞出的幺蛾子,也讓你睡不著了?”女孩子抱著膝蓋坐在屋頂上,垂眼撇著檐下的秦盞,嘴角掛著一如既往的狡黠笑容。
“我……”秦盞內心掙扎幾番,只得承認洛湘蘭的話一針見血。他束手束腳地在檐下徘徊了些時候,屋頂上的女孩子開始不耐煩了:“要上來就盡快別這么磨磨蹭蹭,大家都還想回去睡覺呢。”
秦盞聽得這話,乖乖攀上屋頂。兩人待在高處遙望睡夢之中的清麟城,竟是無人打破這沉默。
秦盞坐得心焦,又覺著尷尬,卻無從談起,只得靜待洛湘蘭說話。
“死老頭真的很討厭。”許久的沉默之后,洛湘蘭悶悶地冒出一句話。
“真的……很討厭?”秦盞尋不得回答,只得重復她的話,暗暗覺著自己真不會講話,每當湘蘭詢問他什么,他總是傻傻的,茫然無措間似乎瞟了湘蘭無可奈何的表情。
真的……很沒用啊。
洛湘蘭這次卻并未看他,目光落在遙遠而不可及的虛空,沉寂在茫茫無際的黑暗里。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小時候的事情?”
她最后說,聲音細細的,和進風里,如同夏蟲低語。
我出生在南方的祭玨城,世人皆知那座城是腐朽之上的榮光,銅臭味里有人歡聲笑語有人臨死而活,城外是茫茫大海,可載萬千金玉,也可吞噬白骨。
商賈云集,匪寇便多。臨著大海,則逢了熟悉水性的海玥盜賊,搶得一箱珠寶隨即潛進海底,人族商人氣得吹胡子瞪眼,去海玥商會聲淚俱下控訴幾許,只換回零星成本。
當然,富商自是無需擔憂。千金一擲,雇了傭兵,拼過海玥賊,揚了繡金線的大帆,耀武揚威地靠岸。
而我的父親,定不是腰纏萬貫之豪商。雖然他很想做站在船頭的那個人,一生綢衣隨海風飄揚,卻只能日日跑商會打官司,愁得眉鬢發白。
我從沒見過我的母親,父親總說她貌若天仙,是住在朱樓紫障里的千金大小姐。他們的相愛戲劇卻又美好,無非是大小姐與窮商人一見鐘情,家族卻不允許他們成親,大小姐為情所困撒手而去,給窮商人留了兩個孩子,我和我的姐姐。
我姐姐不是富貴命,卻生了富貴的身子。當真是弱柳扶風,娉娉婷婷之間蹙眉輕咳,便引著漁家少年爭先恐后來見病美人。
我本是不太歡喜她的。
祭玨城,不當是養病美人的地方。這座城市是惡鬼,只曉得吞吃金銀財寶,無所謂賢淑良德,無所謂情義忠孝,百事利為先。
姐姐知曉我心思,卻依然言笑晏晏。她喜做香糖果子,我正好做了那個見識她廚藝長進的人。開始吃著滿嘴焦炭,吃到最后是回甜不絕。
香糖果子大概是她唯一的優點了吧,于我而言。
那時候愛和孩子們打鬧過長街小巷,搶包子偷烤羊這種事情干得多了,追打笑鬧至日暮,悠哉游哉回家,聞了香糖果子味兒,心安,吃飯,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