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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老頭,明明可以吃到香菇鹿肉餃子的。”洛湘蘭悶悶不樂地對著鐵圍欄踹上一腳,后者帶著斑斑銹跡顫了顫,固執地沒有倒下。
秦盞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里,試圖壓下腹中的咕嚕聲。
他們的確到了鹿尋城,只是到的方式不大一樣罷了。黑旗會擄掠過后,一片廢墟之中騰不出地兒來給他們歇息,只能草草地搭起帳篷圍上圍欄,把兩人趕了進去。秦盞透過帆布相掩之間的間隙偷偷往外看,來來去去的全是持戟的兵士,虎頭燕頷的,暫時死了逃走的心。
洛湘蘭對著鐵欄桿撒夠了氣,怏怏不樂地回到秦盞身邊:“死老頭老不正經煩人得很,這下我們又得浪費幾日才能去玉錚……黑旗會膽子也忒大了些,竟然殺了城主徐元策占了鹿尋城……”她嘆了口氣,“以前總聽說淮松河這邊賊寇橫行,今天總算是見到了,還是個死老頭!”
洛湘蘭說到洪子越就氣不打一處來。無以發泄,她只好憤憤地跺了幾下腳,氣鼓鼓地坐下了。
“總之……”秦盞見她心存憤恨,好心好意地試圖安慰,“我們先想想怎么逃出去……”
洛湘蘭白他一眼:“我們當然應該先想怎么逃出去!”
秦盞被她一兇,瑟縮起來:“我……我的意思是……我們也許……可以用鳶代的天賜‘屠光’?”
“‘屠光’確實好。”女孩子似乎是欣慰地點了點頭,下一個瞬間她又橫眉立目起來:“笨蛋!用‘屠光’是想招來葉清嘉然后我們一起死嗎?!”
秦盞只好唯唯諾諾地點頭。他又瞟了一眼帳篷外邊,士兵們換班了,新來的精神抖擻趾高氣揚,更覺得脫逃無望。
洛湘蘭見他頹了,也不好繼續損他。兩人就這么餓著肚子沉默了些時候,直到白須的老人撩開了帳門。
他更了衣,一身素色直裰,竟也有了些文士的風骨。秦盞正思索著這必定不是個簡單人物,一旁的洛湘蘭卻跳著腳怒吼起來:“死老頭快放我們出去!”
洪子越看著她笑:“小姑娘有點脾氣?”
聲音親切,表情和藹。滿臉褶子里全是友善。
而洛湘蘭只想把那張臉揍得再也笑不出來,她掄起胳膊沖上去,卻被洪子越一個作揖驚得剎那間停住了腳步。
“赤月門下洪子越,見過掌門大人。”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老人眼中收斂了戲謔神色,歲月沉淀的冷靜緩緩漫過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瞳,燃出了赤色的玉盤。
一瞬間萬物皆沉寂,秦盞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個自稱洪子越的老人,后者撫了撫衣袖,臉上滿是笑意。洛湘蘭也驚了,微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
“赤月……門下?”
最后是秦盞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聲音卻細如蚊蠅。
“您的父親是一位英雄,愿素日庇佑他。”洪子越垂眸而嘆,輕輕拍上秦盞的肩膀,“白綺城之戰……本應有我與他并肩。”
老人的眼瞳中閃出些水光來,即刻而逝。他不再提往事,拍手喚人擺上宴席,是洛湘蘭心心念念的香菇鹿肉餃子。秦盞看著熱氣騰騰而上,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一旁的洛湘蘭也有些發愣,竟拽著秦盞的手后退了幾步,戒備地看著笑容慈祥的老人。
老人卻不在意,仍舊做出邀請的姿勢。秦盞猶豫半晌,最終掙脫了洛湘蘭的手,坐在了晶瑩剔透的餃子前。湘蘭阻攔不成,只得嘆口氣也跟著坐下,還是拿懷疑的眼神瞟著洪子越,后者自顧自地拿了杯盞開始倒酒,秦盞嗅到了清麟春的香甜氣息。
“大堤在前,終無法阻擋大潮涌起。”洪子越扶起壺嘴來,色澤如玉的液體一線瀉下,泛出溫暖的光。他將酒水奉與兩人,秦盞接得倒爽快,洛湘蘭即使心里硌著,也不敢拂了老人的好意,只得接過。
“在下跟隨您的父親已三十余年,一直追隨赤月的腳步,從未倦怠。”洪子越飲罷一盅,悠悠長嘆。秦盞和洛湘蘭見老人沉浸于回憶之中,不便開口,只留老人一人自唱獨角戲:“那時候秦先生做赤月掌門已有多年,算是我的師父了。”
“秦懷生是你的師父?”洛湘蘭抿了一口清麟春,皺著眉問。她的眼睛里還是閃著不信任的神色,只是藏得深了些。老人聽出她話中帶刺兒,卻只是笑笑,自顧自地說下去:“秦先生教了在下很多,若沒有秦先生,洪子越早葬身于玄虎劍下。”
“秦先生對子越有如此大恩,子越卻未能在最后一刻與先生并肩作戰。”老人埋下頭去飲了一大口,似乎要把他的愁緒全部浸潤在這口酒之中。他臉上的笑意淺了,濃墨重彩的悲傷浮上渾濁的瞳孔,“我本應逆淮松河而上,卻被玄虎攔了前路。‘骸主’為清剿赤月,封了華瀾邊境……”
洪子越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老人轉頭望向帳外月色,沉默不語。
“人生百余年,一念之差,便悔過一世啊。”
許久后,只余長嘆。
宴席之后的清晨,秦盞自朦朧中睜開雙眼,想再去洪子越處尋得秦懷生的消息,卻被巡邏兵士告知洪當家早離了鹿尋城,去劫過玉闌道的京城豪商。洛湘蘭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四處打聽,哼哼鼻子表示不屑,秦盞料不到她竟是如此反應,心里倒起了點不爽的情緒,在午飯之時終于問出口來:“湘蘭可是對洪先生有什么不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