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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悄然溜過。
常玉瑾沉睡的日子里,赤城梨園失了根頂梁柱,只得讓陳逸唱獨角戲去。也有后輩扮作湘妃上場,葉先生卻說皆無湘妃之魂靈。
梨園衰落,好在有葉行坤家產作保,讓戲班有口糧度日。
而葉行坤自那次葉家少主來訪之后,便再無容光煥發之日。他的臉上多了些皺紋,也不在人前掛起偽善的笑容來,只曉得沒日沒夜地待在密室里看繭中的少年,僅僅在那個時候他才會笑,笑容也是慘淡的,似乎被什么人揉碎了。
常師父見著葉先生這模樣,也不好勸說,好歹人家供著自己吃喝。
渾渾噩噩過了些時日。像是永恒的輪回,又是一年雙曜日。
而在成蝶的前一晚,有人一襲黑衣,于深夜敲開了赤城城門。
兜帽翻開,一張稚嫩的臉。來人笑出了酒窩,眼中似有夜雨,染就天水碧。
“在下戚長霜,受葉行坤先生之邀,前來赴宴了?!?
此時此刻,常玉瑾沉睡在最深最深的夜里,夢里有火,已燎原。
他抱著他將守護一生的女人,雪地里火把四起,人影幢幢。他們在說話,是高聲喧嘩,也是竊竊私語。
“娼妓……和她的孩子……”
“都是賤人……蜃樓的門怎能為這些人而開……”
“滾出去……滾出白綺城……白綺秦氏不需要婊/子,玷污了門檻!”
“白綺城白綺城……熠熠生輝的白綺城啊……”
人影遠了,他站在蜃樓長長的回廊里,手中空無一物,赤著腳。白玉的地面是灼人的熱,仿佛地下藏著火焰。他跑起來,穿過層層紗幕。他在纏繞的回廊中,更上一層一層,跑過的地方蒸騰起猩紅的血霧。
他無力停下,只能奔跑。他最后站在了白綺城最高的塔上,看見那個他恨了許多年的男人跳下去,迎風墜落。
他也迎風而落。男人沒有展開翅膀,而他展開了翅膀。
“盞兒……要好好的……好好的……”墜落的男人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好好地活……”
他想著這男人是認錯了人罷。他的名字不是什么秦盞,只是常玉瑾,赤城常氏梨園的旦角,唱一曲《湘妃竹》滿堂喝彩聲。忽而又覺得不對,在無限墜落的黑暗里,他聽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盞兒……”
“盞兒……”
“要好好活……”
他睜開雙眼,然后看見了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一個女人……
她赤身裸體地躺在垂涎的餓狼之間,那個女人轉過臉來,是阿苦的臉。他哭喊著沖上前去,然后餓狼化作兇神,撲向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瑩白的軀體被湮沒在魁梧的肌肉之間。
他流淚了,卻邁不開步子。
“恐懼啊……恐懼啊……懦夫……”
他又站在赤城里了,白石塔上日月高懸,白石街上人聲鼎沸。
他穿過似錦的繁花進了葉府,葉行坤在錦羅綢緞之間,笑了。
“交易……”他說,“一個交易……名震天下……”
他走向他,他撲向他,他要了他。
什么珍貴的東西碎了,痛徹心扉。
“娼妓和娼妓的孩子……”
“有什么資格……進到蜃樓來……”
人生縈繞耳邊,不絕。他不想再聽這些聲音,他逃了。
女孩子穿著一襲淺綠襦裙,手中拎著啃了一半的青棗。
“去玉錚吧……”
“赤月的傳承……赤月的責任……”
一片黑暗之間,他看見了光。
于是撲火。
天地皆是火焰。而他睜開了眼睛。
四周溫暖如母親的懷抱。
而他要離開這懷抱。
他掙扎著,疼痛撕裂了他。有血腥氣。
他想著自己是要死了……不,不是死……是比死亡更可怕的……
“好好地活……”那個男人的話再次浮現于他的腦海,斑鳩從天空上掉下來,火焰燎原。
天地混沌之間,他嗅到了一絲香甜。
一如紫竹軒那夜,五盤綠豆糕排開,女孩子抓了大把往嘴里塞。他去嗅那綠豆糕,是一樣沁人心脾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