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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看見了一切。
——“你……叫什么名字?”有人聲,自嘈雜之中遙遙傳來。
——“秦盞。”
——“可不是常玉瑾了?”
——“是秦盞,杯盞的盞。”
雙曜日的第一絲陽光刺破黑暗。
成蝶。
常玉瑾睜開眼睛的時候密室內一片寂靜,他幾乎都要以為無人在場。
繭破了小口,他掙扎著脫出身來。禮服早已被成蝶的痛苦撕裂,他赤/裸著蜷縮于冰冷的地面上,宛如嬰兒。蝶翼還未完全展開,只是皺巴巴的一團,貼在背上。他伏于地,艱難地舒展翅膀。
這是成蝶最危險的階段,蝶翼太過巨大,一般將舒展近一個時辰。此時此刻,即使是三歲小兒,也可取他性命。
他緩慢而悠長地呼吸著,眼前漸漸清明。
卻未曾看見葉行坤,也不見常師父,還不見陳逸師兄。
只有一襲黑衣的少年安靜地擦拭雙刀,碧色的眼瞳中泛出寒光。
“同為骨蝶族,明白成蝶的苦痛。”少年站起身來,雙刀安然垂下,“不過真是對不住了,畢竟葉先生付了錢。”
雙刀交錯劈下,是無路可逃之勢。
常玉瑾下意識地側身滾開,利刃斬過他鬢發,青絲盡斷。他知道自己必須站起來,可一年未動的雙腿很不配合地發著軟。少年見他幾乎無法站立,嗤笑一聲,長刀驚風,直取他背上未能舒展完全的蝶翼!
他不是要我死。常玉瑾突然意識到,他只是想毀掉還未舒展的翅膀。
他必須逃。
常玉瑾拎了被他掙破的繭暫且擋了少年這一記攻擊,他伸長脖子去看密室的門,和他所意料的一樣,死死鎖著。
他慌忙去尋破門的工具。另一邊,少年的雙刀陷進繭里粘稠的液體中,需要些時間才能拔出。
天賜良機!
常玉瑾忙踹斷桌腿抓著他的救命稻草奔至門邊,他幾乎都能看清門把手上精致的雕花了——常玉瑾猛地踏上一步,而正是這一步……他在粘稠的繭液上一滑!
他的尾椎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生痛。常玉瑾覺著自己的尾椎骨像是斷掉了,他站不起來,昏眩之間他隱隱約約地想,或許這就是他的結局了。
碧色眼瞳的少年終于拔出了他的雙刀。常玉瑾看不清它的鋒刃,只瞟到了些許寒光。
風起了,凜冽如寒冬。
常玉瑾跌跌撞撞地后退,少年噙著笑看著渾身破綻的他,手腕翻轉,雙刀合一,刺向他毫無防備的脖頸。
刺啦一聲,鮮血四濺。
天地皆沉寂。
常玉瑾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促急如同將擂碎的鼓。他張開嘴去呼氣,竟發現自己沒有失去呼吸。他怯怯地睜了眼去看那握刀的少年,竟見他自己的手臂上添了一道刀傷,鮮血汩汩涌出。
“很好。”那少年對著他笑,絲毫不顧如注的鮮血。他快步走上前來,常玉瑾忙不迭地退,最后退至密室門前,后背抵上冰冷的石。
他的蝶翼蜷縮在后背與門的些微縫隙里,還是濕淋淋的一團。
碧瞳的少年湊得更近了些。常玉瑾閉上眼去等結束的那一刀,卻沒有等來。那少年把長刀塞進他的右手,讓他的五指握緊了。
常玉瑾茫然地去看那少年,那少年還是笑,然后一腳踹開了大門!
“快走。”擦肩而過的瞬息之間,碧瞳的少年對常玉瑾耳語道。
常玉瑾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少年一步步退進了密室,然后跌坐在繭液里,閉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了那少年一眼,毅然決然地轉過身。
卻不知身后的少年再次睜開了那雙天水碧的眼瞳,他目送著常玉瑾的背影遠去,嘴角勾起狡黠的一笑。
“祝先生……希望你已經把金鈔存進錢莊了。”
在常玉瑾的記憶里,雙曜日的葉府雖無白綺城那般繁華熱鬧,卻還是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檐角掛著綴了五色流蘇的風鈴,夏風一吹叮鈴鈴地響。
而如今它們都沉寂了。
常玉瑾把自己藏在仆婢的粗布衣裳下,穿過一條條他再熟悉不過的回廊,朱紅的大門立在他視線的盡頭,一如當年的白綺城。
他埋頭匆匆穿過風華臺,往后瞥一眼,卻只見人去樓空。
風颯颯的,有沙場連營三千里的蒼涼之感。
寒冷從腳底緩緩地漫上來,淹沒了他。
常玉瑾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他期待著只是自己的眼花而再去看風華臺,卻還是樓臺依舊不見故人。他慌了心神,不顧碧瞳少年的告誡調了頭,沖進亭臺樓榭之間,仍舊是一場空。
他的師父,他的師兄,小黃豆,還有咋咋呼呼的小龍套們,都消失了。
恐懼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臟,要將之剖出。
他什么都沒有了,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