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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無聲。
今日葉先生出外做生意,常氏梨園便得了來之不易的休息。風華臺上沒了舞《寒楓》的湘妃,換了躬身的仆役匆忙而過。梨園廂房的燭火一間間地滅了,余下幾盞照了勤苦弟子,窗戶紙上舞出閃閃爍爍的人影兒來。
陳逸大師兄扯出一個大哈欠來,慢吞吞地拖了盞燈開門巡房去。憑雙疲乏眼眸,陳逸催了貪玩的小黃豆上床躺好,數著人數呼了口氣,抬起眼來卻見著樓上常玉瑾那屋子,燈火通明。
作甚?
陳逸強打起精神爬上樓去,神志不清地敲了常玉瑾的門。
沒有回應。門鎖固執地焊著,仿佛是激流中的礁石。
陳逸沒轍兒了,只得拿臉貼了窗戶紙,道:“玉瑾還不睡么?明日葉先生就要回來了……掛著黑眼圈去見貴人可不太好……”
還是一片沉默。陳逸差點就信常玉瑾是困到極致忘記熄燈了……直到這少年推了窗戶,一雙暗金的瞳子定定地看著他,一如亙古的巨龍。陳逸被唬得后退幾步,手中的燈火顫顫巍巍:“你做什么?”
“師兄可是對我的真名感興趣?”常玉瑾竟勾了點嘴唇,素白的臉上漾了些許笑意。
陳逸茫然。
常玉瑾依然看著他笑,笑卻漸漸地變了味兒,透出了點澀澀的苦味來。他垂了頭,沉思幾許,開口道:“如果我說……我真的姓秦……師兄會作何反應呢?”
陳逸愈加茫然。他不知道常玉瑾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姓秦的骨蝶……那不是和死透了的赤月掌門有了關系么?陳逸再去打量面前的少年,想著酒肆書房里那些游俠所吹牛的遲雀秦家人模樣,心說常玉瑾沒有六指也不是白發,如何和那姓秦的叛賊有關系了?
常玉瑾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輕笑一聲:“大俠們說的那些故事都是騙人的,秦家人也并不是天生異相的……師兄的反應不該是逮著秦某去衙門領賞么?怎么猶豫起來了?”
他笑著笑著,眼睛里涌了點水光,明明滅滅地看不真切。陳逸甩開那些胡思亂想,心里卻有個小人打著鼓,咚咚咚地如同社日祭祀。他拽緊了手里的燈繩,覺得有些尷尬,只好繃著臉笑出來:“師弟說什么笑話?該睡覺了別亂想……聽說那姓秦的還是白綺城城主,是骨蝶族的貴族呢……跟咱們這種戲班子扯不上什么關系的……”
他說著說著愈覺得底氣不足,卻又不知為何沒足夠的底氣。陳逸只得胡亂掐滅燈燭,客套幾句轟師弟去睡覺,抓了燒盡的行燈落荒而逃。
而陳逸未曾注意到暗金眼瞳的少年站在再沒有燈火的夜里,一點一點地望著他遠去,攥緊了手中晶瑩的玉笛,一線朱纓在夏風里飄散開去。
隨玉笛而來的還有展于案上的白宣,筆墨猶如龍蛇飛舞,一如吹笛之人。
“懷生一死,想來盞是喜過于哀。復仇殺人,也便免了難處。
難處可免,本相則不可免。想必盞所求,不過本相而已。
五月初六酉時正點,萬紫樓信閣,祝某……敬請光臨?!?
即便城外的黃沙攜來了滿頭大汗的旅人,春夏之交的赤城氣候也還算宜人。雖并不炎熱,月鳴泉里還是有頑皮的少年,水花伴著笑聲四濺開來。
“喂傻子,今天不高興呀?”女孩子淺綠的裙擺順著流水蕩漾開來,像是初生的水草,柔柔軟軟地浸滿陽光。她的頭發散了幾縷,濕淋淋地黏在臉側,恍然一看竟猶如煉就的青花。
洛湘蘭整個人浸在水里,歪頭看向瑟縮在枝椏間的常玉瑾:“不高興的話跳進水里就高興了啦!”她扯了纏繞在臂間的披帛,在水花里搖呀搖,是招手之姿。見常玉瑾還是沒反應,洛湘蘭皺了眉,語氣里有點點不快:“傻子你倒是跳呀!到底是不高興還是不敢呀!”
女孩子聲音脆生生的,滿池子少年都被她引了來,瞅著樹上畏手畏腳的常玉瑾一片哄笑。洛湘蘭叉著腰扯著嗓子:“哪位好漢去把咱們常老板請下來呀!”
小黃豆不知從哪里竄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拽常玉瑾的衣角。常玉瑾沒想到自家小師兄也如此耿直地賣了自己,慌忙抱樹,卻抱了個空。
下一個瞬間常玉瑾徑直摔進月鳴泉里,滿腦子冒著金星。被洛湘蘭撈起來的時候他剛嗆了幾口水,咳得狼狽,眼前是女孩子狡黠的笑臉:“常老板不會游泳呢……”
“我沒有……”常玉瑾試圖為自己辯解,卻還是咳得狼狽,“我……真的……會……游——”
“會不會游泳不那么重要啦。”女孩子接連幾掌拍在他背上,常玉瑾雖然知道這女孩是想幫他咳出水來,可這力度以及洛湘蘭滿滿都是深意的笑容……讓他不敢相信這拍打沒有多余的目的。
“重要的是!”洛湘蘭轉過身去,對著滿池子少年故作莊嚴地宣布:“咱們的常老板終于肯下水啦!”
少年們拍打著水花歡笑起來。常玉瑾看著洛湘蘭的背影,剛到嘴邊的那句問詢卻被狠狠地壓死在了心里。
他本想問她是不是觀潮者,思來想去,終是覺得這時候沒有必要了。
女孩子這時候游到他身邊,還算溫柔地潑了點水在他肩頭。常玉瑾被這冷水一驚,慌忙轉過頭去,正對上洛湘蘭的雙眼。女孩子眼睛里透出些狡黠來:“那日祝老太婆跟你講了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