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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湘妃和宣武帝還是初見在沙澤么?”
“當然是啦,那時候白湘是白家寨寨主的千金,在沙漠之中救起了從燮堇人那里跑出來的宣武帝……”
“白家寨?白家寨那不就是馬賊了么?”
“馬賊又如何?都跟你說了白湘才不是嬌滴滴的弱女子,人家挺厲害的!”
陳逸一推開門便見著如此景象。他自以為乖巧可愛的師弟同某個咋咋呼呼的女孩子拌著嘴,兩人懷里還抱著一堆碎羊肉,油汁滾了一身。
“常玉瑾……”陳逸師兄呼喝出聲,有憤怒的前兆。
可是對面的二人根本沒將他放在眼里,常玉瑾皺緊了眉,繼續詢問:“那昭陽宮政變中刺殺藺太后的……也是湘妃么?”
“當然呀。”洛湘蘭撕著羊肉條,滿嘴唇都是油光,“我跟你說白湘當年可是——”她咬下最后一口肉來,拿著空骨頭就往前面捅,“‘刷’的一聲那太后就倒啦,血飆得三尺高——”
“這么厲害?”常玉瑾驚嘆。
一旁的陳逸實在聽不下去,只得走上前去拍常玉瑾的肩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好啦好啦,都這么晚了,演義故事明天再講好嗎?”
一拍一手油。陳逸內心復雜地瞟著手中反光,心說今天這常玉瑾是被拖到烤架上邊去淋了一身油么?
什么地方在打更了,梆子聲一下又一下,伴著老更夫嘶啞的聲音:“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洛湘蘭一骨碌爬起來,急聲道:“明兒再聊,我得回去了,要不然祝醒那家伙……”她馬馬虎虎地向陳逸行了禮,跑出大門去。陳逸目送著女孩子蹦蹦跳跳的身影一溜煙兒走遠了,轉過頭去看常玉瑾,后者抱著羊肉啃,油光滿面。
“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許久之后,陳逸幽幽地說。
夜已深,人聲漸稀。這座喧鬧的繁市也會有如此安靜的時刻,一如千年前它沉寂于漫漫黃沙之中,荒蕪一片,了無聲息。
葉行坤輕拂燈芯,火焰即刻熄滅。翠色衣袍的男人沉默地端坐在一片黑暗之中,莊嚴如石雕。
“玄虎的驕傲啊……可曾動搖過?”
他低低地說,一聲聲幾乎要顫抖到分崩離析。
像是質問著早已衰老的心。
“傻子傻子傻子!你這樣是打不到鳥的呀!”女孩子懶懶地陷進樹杈里,叼著根草葉含糊不清地喊,聲音還是脆生生的。她今天換了身水藍色的裙子,裙角在暖風里起落,翩躚如翠蝶。
樹下的空地上,常玉瑾活動著滿是青紫的手,拾起落地的彈弓來,準備繼續嘗試。
“傻傻傻。”洛湘蘭忍不住吐掉了草葉,直起身來,光的碎片穿過樹葉的間隙灑在她身上,映得裙擺舞動如同水起波瀾,“別亂倒騰啦,你上來我教你!”
常玉瑾抬起頭,只見女孩子把身子往他這邊挪了挪,伸出手來:“上來唄。”
常玉瑾盯著那只如玉的手:“我……”
洛湘蘭柳眉倒豎,似乎有些生氣:“你什么你呀?”她眼珠子一轉,突然明白了什么,露出壞壞的笑容來:“難道說……你不會爬樹?”
“我……”常玉瑾沒料到她猜中得如此迅速,一時沒反應過來,“我……”
“傻子。”洛湘蘭笑出了聲,忍不住損人幾句:“你師父師兄可是把你當千金大小姐養呢。”
“我……”常玉瑾發現自己只會說這個詞了,抬手一摸臉頰,滾燙。
洛湘蘭見他這臉紅模樣,不由得從樹枝上蹦了下來。她輕飄飄地落地,衣裙繾綣如流云。腳尖一點,洛湘蘭便近了常玉瑾,不由分說奪走他手中的彈弓,道:“來來來,我教你。”
女孩子身上有股好聞的皂角氣息,一如無數個白綺城的午后,美好卻令人追憶。常玉瑾任洛湘蘭拿走他的彈弓,崩起皮筋來,瞄準了滑翔而過的黑斑鳩。覓得時侯,女孩子手指一松,石粒飛出,斑鳩隨之而落。
“走走走。”洛湘蘭把彈弓塞給常玉瑾,提起裙子飛跑過去,在一片青草間抱起了打落的斑鳩,手腳麻利地檢查幾下,對著常玉瑾欣喜地大喊:“可肥啦!”
可是常玉瑾沒能跟上來。他頓了腳,看見洛湘蘭遙遙地向他揮手,竟無力上前。
滿腦子都是斑鳩隨石塊而落……沒有翅膀,一直墜落,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幽深的地底或者是獵人的手里,砧上魚肉,任人宰割。太過渺小的存在,如塵埃般輕薄,只能被人笑罵鄙夷。
他突然不知道該做什么了,思緒一片混亂,全是那斑鳩墜落,一直墜落……落到無盡的黑暗里,還是一直墜落。時間消失了,有什么人提著裙子款款走來,在光里……
是那個女人么?螻蟻般卑賤,和她的兒子一起被逐出白綺城的那個女人么?
洛湘蘭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傻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說句話啊?”
那個女人……一直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