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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塔下白石街,是這沙澤赤城唯一的繁華去處。春日里,自是繁花似錦珠翠琳瑯,叫賣聲一浪高過一浪。女孩子也不嫌累,拉著常玉瑾逛過這家又逛過那家,對著檐角的風鈴吹氣,還扯著常玉瑾來比試誰吹出來的聲音更大。常玉瑾一擊不勝,努力許久終于吹出了像模像樣的聲音之后,轉身去喊女孩子,人家卻早已跑到了對面的糖人鋪去,津津有味地觀看老板捻起大勺,勾出栩栩如生的圖騰來。
“我要一把槍!冠軍侯白湘的寒楓槍!”女孩子咋咋呼呼地喊起來,拽著匆匆趕到的常玉瑾問:“傻子你要什么?”
“我……我不能亂吃東西的……師兄的桂花糖已經吃得夠多了,怕是吃壞了嗓子……”常玉瑾支支吾吾地推脫,女孩子一掌拍在他肩頭:“說你是傻子你還真傻呢?糖不礙事!”她轉頭去對著老板講:“給他來一只蝴蝶!要特別大的那種!”
銅文碰撞出清脆的叮當聲,落盡斑駁的搪瓷碗里。女孩子小心翼翼地接過凝固的糖槍和糖蝴蝶,春陽暈出暖暖的光。“給你。”她把蝴蝶塞進常玉瑾手里,對著自己的糖槍咬下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快吃啦!”
“謝謝……”女孩子的熱情讓常玉瑾有些尷尬。他一面道著謝,一面瑟縮著舔了口,焦糖化開來,甜進了骨子里。
可女孩子根本沒有聽到他的道謝,在常玉瑾低下頭去吃糖的時候她的注意力被街頭飄來的烤肉味兒吸了去,早踩著繡花鞋噔噔噔地跑遠了。常玉瑾馬馬虎虎地啃了幾口糖,只得快步追上。
“快來呀常玉瑾!”女孩子頭也不回地喊,“吃烤肉啦!”
當常玉瑾氣喘吁吁地跑到街頭的烤肉攤時,女孩子早已扛了只小羊羔,熟油浸了袖口也不在意。常玉瑾越過她肩頭去看賣烤肉的老板,那個黝黑皮膚的燮堇漢子數著銀錙笑開了花。
“你可……真厲害。”常玉瑾想不出別的話來,“你一個人能吃完嗎?”
“當然能吃完了。”女孩子白了他一眼,順手把烤羊羔扔給他,“不是還有你嗎?”
常玉瑾一愣,下意識地伸手,好歹還是接住了……然后金黃的熟油順著他素色的衣擺往下淌。
師父師兄一定會暴跳如雷。這是常玉瑾最先想到的。
他想去叫女孩子,卻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半張著嘴,常玉瑾只能看著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走遠了,滾燙的油燒著他的皮膚。
他認了命,乖乖跟上女孩子的腳步。女孩子淺綠色的裙擺飄飄蕩蕩如一片春葉,脫了樹枝的束縛,遙遙飛走了,永遠不會枯萎也不會墜落。常玉瑾莫名想起白綺城里長青的萬年樹來,樹冠如篷,風雨皆阻,樹下溫暖如同慈母的懷抱。
暮色漸漸四合,夕陽收斂起光線來。女孩子帶著常玉瑾左拐右拐,撥開灌木叢,踏過羊腸路。樹木漸密,人聲越來越遠。“我們去哪里?”常玉瑾禁不住問。
“一看你這種乖孩子就知道待在梨園里練戲。”女孩子笑笑,眉梢眼角都是狡黠的神采,“只要你出去跟孩子們玩玩,就會知道赤城里還有個好去處,叫做‘月鳴泉’。”
“‘月鳴泉’?”常玉瑾茫然。
女孩子抿著嘴笑,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形:“傻子!”她撥開眼前一人高的雜草,“就是這里了。”
仿佛是撥開了天地的帷幕,四周的景色突然開闊起來。或許是神不經意間潑灑下的圣水,沙澤之中,一眼泉水悄然鋪開,風起波瀾,點點星光泛,至清至澈。泉邊,林木蓊郁,樹影橫斜,遙遙有赤城燈火,綿延如千里游龍。
常玉瑾扛著烤羊羔,一時間忘了言語。
“坐啦傻子。”女孩子扯他的衣角,“坐下吃烤羊!”
她不知從哪里掏出了匕首,手腳麻利地肢解起烤羊來。剜下兩條羊腿,女孩子往常玉瑾手中塞了一只,抱著自己的那只腿啃了一大口。見常玉瑾還愣著,女孩子鼓著腮幫子勸:“快吃啦快吃啦傻子你不餓么?”
“謝謝。”常玉瑾只知道說這話了。他盯著油光閃閃的烤羊腿有些猶豫,試探著咬了一小口,女孩子卻不樂意起來:“咬的太少了,吃烤羊都得吃得滿是脂粉氣嗎?”
“不是……”常玉瑾辯解無力,趕緊狠狠咬了一口,油汁溢了滿嘴。
“這才對嘛。”女孩子滿意了,她懶懶地后仰,靠住了樹干。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女孩子眼珠子一轉:“估計是你師父教你的《湘妃竹》禍害啦……豪氣不足,脂粉氣倒是有余。”
常玉瑾再遲鈍,也聽的出她話里帶刺兒,不免維護起自家師父來:“師父沒有禍害……”
“還說沒有禍害。”女孩子壞壞地笑,撕著羊肉嚼啊嚼,“湘妃才不是什么柔若無骨的美人兒……人家那可是名滿天下的冠軍侯白湘啊。”
“冠軍侯白湘?那和湘妃不是兩個人么?”常玉瑾驚得羊腿落地。
“傻子啊真傻……”女孩子嘆口氣,“除了白湘還能有人敢稱湘妃么?”她幫著常玉瑾拾起落地的羊腿,撣開灰塵和枯草:“昭陽宮政/變、白鷺野之戰、婪關破軍……白湘憑著一柄寒楓槍,四海賓服啊。”
四海賓服么?
常玉瑾愣愣地想著,女孩子認真地看著他。他忽地分不清何為真實的歷史,只覺得英靈持劍而過,風蕭蕭兮天地震懾。
真的是這樣么?
多年以后常玉瑾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夜晚,月鳴泉邊,女孩子講著過去的故事,故事里美人握了劍,踏進了浩瀚的戰場。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洛湘蘭,白湘的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