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枝春》,常見的酒肆小調,不免沾了俗艷之氣。只不過在這年輕人的笛聲里,竟有了絲絲孤寒的意味,讓人想起塞外黃沙埋了白骨,出征的將軍回望故鄉,故鄉的慈母白發,為一個永遠無法回來的人織著游子衣。
“寄我一枝春,聊慰泥下哀?!背S耔偷鸵鞒雎?,是湘妃唱詞,“俗艷之調里,聽出青山有幸的悲壯來,是高人啊。”
年輕人吹著笛,卻不僅是吹著笛。笛聲繞梁之間,有純白的蝴蝶振翅而起,遮天蔽日,猶如海潮??盏厣系娜藗兛吹么袅?,不顧刺眼的陽光和酸痛的脖頸,視線追隨白蝶在天空的痕跡,掌聲、喝彩聲盈耳不絕。
而萬紫樓欄邊的兩人對視一眼,面色皆寒。
“骨蝶族的蝕骨蝶秘術。”常玉瑾沉聲道。他自然是不可能認錯,畢竟在白綺城的那些時日,見多了蜃樓蝕骨閣上笛聲起蝶展翼。
“不是聽說蝕骨蝶秘術都很厲害的嗎?還能這樣用?”陳逸話音未落,塔上的年輕人曲調抖轉,漫天飛舞的白蝶一瞬間炸開,炸出了什么明晃晃的東西,迎著午陽慢悠悠散落。
“金鈔!是金鈔啊!”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呼喊,是火藥的引信。人們瘋狂了,紛紛彎下腰去撿拾金鈔,推來搡去,猶如一鍋沸騰的水。
“這逐云團財力雄厚啊,”常玉瑾不為所動,抿一口酒,悠哉悠哉道,“是剛劫了錢莊么?”
而另一邊的陳逸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見常玉瑾端坐,也不好獨自離開,只得從欄桿邊探出手去拽來一張錢幣,仔細觀察后拍板定論,滿臉狂喜:“師弟師弟這是真家伙!”
常玉瑾按下他試圖舞動的雙手:“真家伙又如何,以逐云團的性子,想必能有比得過灑金鈔的壓軸,且看罷?!?
白石塔上,白衣的年輕人已鞠躬謝幕,風靜聲寂,撿拾完金鈔的人們再一次抬起頭,等待下一個神跡。
琴聲再起,錚錚然,猶如萬軍壓陣、刀劍相撞。
城欲摧。
氣氛不同,調卻相似,一如無數個夜晚他在燭火搖曳間披綢起舞,唯一的觀眾眼角堆疊起細密的紋路來,似是一朵枯萎的白菊。
《寒楓》!
常玉瑾渾身一悚,小半杯酒被他潑灑了出來,濺濕了暗紅的袍角,色澤幽深。舞者已經站在白石塔頂了,那是個著紅衣的少女,眉目清秀如畫中暈染的山水,唇色卻嫣紅。她披著條紅綢,綢面上繡金的紋路蔓延,看不出圖案,只覺華貴雍容。
散序結,歌起。少女娉婷而立,歌聲不大,飄渺若風,卻清晰入耳。
“芳草萋萋今又是,無人再唱夢回時。
夢回時,夢回遲,湘妃念,誰人知。
竹枝泠泠盡胭脂,盼不得西風雁字。
斜陽蔓草英魂祠,只笑紅顏癡?!?
《湘妃竹夢回時》,也是常玉瑾唱過多次的戲文,綿軟的調子,講的是湘妃思念宣武帝,無限兒女情??墒钱斶@個少女輕輕唱出來時,常玉瑾只覺得他再也不明白這個故事了。他從未聽過這樣的唱詞,遙遙的,不可及,愁緒濃得化不開,有一騎當千的豪氣,卻是英雄末路的豪氣。詞里唱著湘妃,常玉瑾卻沒來由地想起那個叫柳言的男人,他在將平的年歲里聽得湘妃死訊,太平之夢再無可期。那一夜焦河大雪鬼林風盛,只留冰冷的軀體。
多么的……寂寥啊。就像是將要登臨山巔的旅人,轉過頭去,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琴聲入破,繁音漸稀。少女在這個時候抖開了紅綢,綢緞鋪開,竟有近五十尺之長,比起平常長綢來,長度翻了一倍。可少女不以為意,旋轉起來,紅綢如游龍環繞左右,有驚風之勢。
下一個瞬間,少女向前一步,踏入虛空,直直墜落!
空地上的人們驚呼出聲。紅衣少女衣角獵獵,笑容絕美,如同將盡的流星,將最后一刻燃燒絢爛。
她是要死了么?
常玉瑾沒來由地震顫起來。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他卻想伸出手去,接住她——或是接不住她也好,能夠碰觸那女孩身上的最后一點溫度。
可是少女沒有死去,她在半空中停住了。紅綢涌動,樂轉急拍,她旋轉起來,柔綢之間,極盡嬌媚,卻有清剛之意。
仿佛有人,以綢為槍,槍尾紅纓飛舞,一騎破軍!
“厲害啊,厲害??!”萬紫樓上,陳逸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白石塔下,喝彩聲如潮。
而常玉瑾不發一言,酒涼了,可他就這么靜靜地坐著,半空中少女起舞如鶴。人在紅綢中,也在他眼底。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無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