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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看見礙眼的東西,不腫才怪,沒瞎就算是好的了。”
她使小性子撒氣,他這個礙眼之人也只得一味遷讓,剝開被褥把她放了出來。
夜風微涼送來初夏槐香,遠處的山巒在夜色里只看得見起伏輪廓,兩人居高臨下而望,微弱的燭火零星點綴在山莊各處,像是散落田野的螢火蟲。
荷塘偶爾傳出幾聲蛙鳴,落入耳朵不覺聒噪,沸騰的心緒反而沉靜下來。
崔晚晚雙手抱臂而坐,拓跋泰見狀把她攬入懷中:“冷?”
她此刻倒是沒有抗拒他的觸碰,只是盯著遠處搖了搖頭,轉(zhuǎn)過臉來滿是不解:“為何帶我來這兒?”
拓跋泰自詡一片苦心,不料卻是媚眼拋給瞎子看,瞬間氣悶。
他沉聲反問:“你說呢?”
“我怎么知道。”崔晚晚簡直莫名其妙。
沉默片刻,拓跋泰惜字如金地迸出一個字:“畫。”
“唔?”
眼見崔晚晚還是一頭霧水,他頓時生出癡心錯付的失落感,磨著牙問:“朕送的題字你可看過了?”
那套四時賞幽錄,春夏秋冬共四十八條,他寫了足足一夜。倒不是說寫字費功夫,而是要絞盡腦汁地想每個時節(jié)何處景色最好,以及她會喜歡做什么。
帝王筆墨珍貴,卻貴不過他這份心意。
“看過呀,不過后來長安殿的桌子腿有些不穩(wěn),”崔晚晚不以為然,“我就拿去墊桌腳了,剛剛合適。”
拓跋泰險些一口氣上不來。
敢把天子贈予的題字這般糟踐,古往今來也只有她這個無法無天的女子了。
瞧他一副“獨咽血淚、黯然神傷”的失落模樣,崔晚晚滿腹郁懣終于煙消云散,“噗嗤”笑出聲。
“你還笑。”拓跋泰冷哼,“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
身為帝王,他不可能像京中風流公子那樣,把光陰盡數(shù)付與風花雪月。他自知陪伴她的時間有限,也心疼她被拘在宮里不能四處走動,所以見縫插針地帶她出來透氣,盡量與她多些私下相處。
落雪折梅、星夜泛舟、春日踏青……
他愿意陪她做盡一切喜愛之事。而這樣彌足珍貴的時刻,光是記在腦海里還不夠,最好能刻畫下來,待到耄耋年老也能拿出來回憶。他題字她作畫,是再好不過的“夫唱婦隨”了。
四時賞幽,他曾寫下一條“夜宿星月”,就是想在這樣一個滿空孤月,露浥清輝的涼爽夏夜,攜枕卷席,睡于天幕之下,露影濕衣,歡對忘言。
哪知這人不僅把作畫的事忘得一干二凈,還把他拒之門外。
真是氣煞人也。
“辜負了陛下一片好意,臣妾真是好生慚愧。”崔晚晚輕撫自己胸口,嫵媚暗示,“一顆心惴惴不安的,您要不要瞧瞧?”
這下輪到拓跋泰冷嘲熱諷:“娘娘有心?”
“有沒有心你來瞧呀。”
若是她想討好誰,可謂十八般招數(shù)層出不窮,撒嬌賣乖無所不用其極,總能把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來瞧嘛——”她一個勁兒往他懷里鉆,像條沒骨頭似的軟蛇,緊緊纏人,“郎君怎么不看我?”
拓跋泰眼眸低垂,冷臉數(shù)落:“沒心沒肺。”
“誰說我沒有,我都有的,不信你摸。”她嘻嘻地笑,柔荑牽起他的大掌放到自己胸口,狡黠又嬌媚,“摸到了嗎?”
他怎么都沒能把翹起的嘴角壓下去,色厲內(nèi)荏的模樣被一下戳穿。
“頑劣!”
兩人重新膩歪在一處。
“以后有空帶你去北地。”拓跋泰抱著她交疊相依,滿懷憧憬,“那里的星星看起來更多,月亮也更大一些。”
“騙人,星星月亮哪里看都一樣。”
“真的,大漠風光與眾不同。”
拓跋泰回憶從前數(shù)年刀頭舐血的日子,打完仗坐于沙丘之上,赤冶刀血跡未干,他懷抱一壇燒刀子獨飲,偶爾遙敬遠方陣亡的將士。
伴著日落,累累白骨也被風沙掩埋,再無蹤跡。
彼時只覺荒漠無邊無際,有種茫然之感,圓月升起,冷光灑在黃沙上,像是鋪了層碎銀。
很美,也很荒涼。
他形容給崔晚晚聽,她果然一臉向往,抓著他問能不能今年就去。
拓跋泰失笑:“盡量。”
如今朝廷事忙,去往北地一來一回少說一月,他大概是無暇分|身的。
崔晚晚又開始任性:“就要今年去!你不去的話我自己去。”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短短十字道盡世人的向往。
“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朕一定帶你去,絕不食言。”拓跋泰生怕她真的一時興起跑那么遠,“何必急于一時,總有機會的。”
“可我就想今年去。”崔晚晚仰望浩瀚星空,喃喃自語,“這一年我要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