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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后就好生做足我方才說的兩件事情。凡事慢慢來，伯父心里有數(shù)。”他明白這是要自己勿生事端。

大人又叮囑道：“新任掌院學(xué)士是個人物，你往后多投其所好。這次的典籍名額還是有勞了他，”嚴(yán)嵩兜頭問他，“你懂了吧？”

座下嚴(yán)世蕾當(dāng)然是拼命點(diǎn)頭不止，興奮問道：“我們掌院學(xué)士換人了嗎？新來的是誰呀？”一邊又豎起拇指自答道，“能與伯父相近的，自是非常人等！”

“張居正，原來的編修。”

他哐當(dāng)一下瞪目咋舌，石立當(dāng)場。

“對了，”嚴(yán)嵩忽然想起，“方才你要同我說的，翰林院何人對我不利啊？”首輔大人盡量耐著性子問這個與兒子嚴(yán)世蕃相去甚遠(yuǎn)的宗族侄輩。見他呆立半晌又支支吾吾的，便也無多少心思了。大手一擺，讓他回了。

自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張居正赴京趕考，高中二甲庶吉士起，十余年光陰逝去，才子翰林閑置。如今，小荷方露尖角，拔擢了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正五品。雖品級一般，職權(quán)無顯，然而翰林院的最高長官，只此一人。

滿門俊才，皆于麾下，天下庶常，悉為門生。

更遑論，掌院學(xué)士長伴君王座側(cè)，一色御用詔書、管理史冊、詳正文卷均親筆起草。大凡實錄、玉牒、史志、六曹章奏的編修工作，皆奉皇帝之命統(tǒng)而承之。

當(dāng)年的徐階，正是由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起家。

面對洶洶而來的拱手爭拜，彈冠慶賀，張居正抽離地看向紫禁城的天際。

十年磨一劍，自己終不會似廉頗老去，如李廣封侯。寶劍出匣，明珠離櫝，我整整等了十年了。

現(xiàn)在，他第一時間想要分享的，除了老師徐階外，便是她了。

今日，她未在翰林。

整日里等不到人，卻等來了一封告假書。

“什么，楊庶常告假一年？誰批準(zhǔn)的？”

張居正閱完當(dāng)場驚喝，心中難以置信，一聲如雷問得左右不得要領(lǐng)。

“回大人，是劉學(xué)士離任前批允的。”左右小心翼翼。

“楊庶常現(xiàn)在何處？走了嗎？”張居正連聲追問。

“說是明日早朝后便來交接手頭諸事。”

“哦……”

他木然地應(yīng)了一聲，“你們……下去吧。”方才高峰體驗，現(xiàn)在卻味同嚼蠟。新任掌院學(xué)士呆坐在寬敞的首把交椅之上，只感覺心似雙絲網(wǎng)，中有千千結(jié)。

當(dāng)日沈語冰正思忖如何一子復(fù)盤，孔慕丘又不失時宜地帶來了對她有用的信息。

“可曾打探到什么？”

沈語冰托孔行人探查張經(jīng)原兵屬，從中找尋何心隱和沈海的下落。

“沒有。”

孔慕丘答。

數(shù)月以來，等待自己的永遠(yuǎn)是這個冰冷的答案。她的眉頭又皺在一起。

“沒消息，也許是最好的消息。”

孔慕丘看姑娘落寞模樣，心中不忍，柔聲安慰道，“撫恤名冊上沒有就說明尚在行伍。”他一邊篤定點(diǎn)頭，加重肯定自己的說法。

她見狀只無奈地嗯一聲。

“不要過于憂心了。有什么消息本行人當(dāng)然第一個掌握，即刻飛天來報。”說著，從懷中揣出一個小竹筒。

“給。”

“這是什么？”她接過。

“這玩意兒可厲害了。”孔慕丘看她轉(zhuǎn)移了注意，心中暗喜，賣力說道，“你將它隨身帶著，但凡遇到危急情況，把底下塞子往上這么一推，煙火信號就會直射長空。”他伸手直指虛空，劃出一道形象的弧度。

又?jǐn)n袖道：“還有，發(fā)射的時候會伴隨隱蔽節(jié)響，是有規(guī)律的，一般人識別不出。”

如期看到姑娘的求解神色，他得意介紹道：“聽說江湖人士看到信號便會救急，同時呢也合理謀取相應(yīng)的報酬。當(dāng)然啦，我會第一時間看到的。”

上回聽孔慕丘提及此物，轉(zhuǎn)頭間果然坐實了。沈語冰心生感激，一時破愁為笑。

“慕丘有心了。”她會心一笑，“如今嚴(yán)世蕾已泥菩薩過江，臥病數(shù)月。怕是燃了這奇物，倒真把他嚇得一命嗚呼了。”

兩人說笑一回，她又詢問新任巡撫胡宗憲的景況。何等人物，對兵曹如何。

“我看過他的籍錄，是個進(jìn)士出身。先是在益都和余姚作知縣，在任期間，組織鄉(xiāng)民撲滅旱蝗之災(zāi)。后來用計招降了益都當(dāng)?shù)氐牟菘埽€將其中可用的千人編為義軍。”孔慕丘一語總結(jié)道，“韜略不遜張經(jīng)。”

“哦？”沈語冰饒有興致往下聽去。

“人言他走馬上任前，振臂高呼，‘此番赴浙，不擒獲汪直、徐海，安定東南，誓不回京！’，可謂決心拳拳，勝券在握。”

“然而，東南戰(zhàn)事接連失利，倭寇之患如鯁在喉，收效甚微。”沈語冰不以為意。

孔慕丘點(diǎn)頭贊同：“是啊，倭患始終久攻不下。不過我聽說，胡宗憲最近正在重金招才納賢，急覓天下英杰。”

“可有聽聞哪些人物？”她很好奇，“這猛將之列，原來張經(jīng)麾下的盧鏜、俞大猷已屬不世之才，還會有什么射虎之將遺珠滄海嗎？”沈語冰不解。

孔慕丘正色答道：“此番非將，乃求幕僚。”又問她，“你可有聽說紹興府山陰人士徐文長（徐渭字）？”

“徐文長……”

冷不防聽得此名姓，沈語冰暗下很是吃了一驚，臉色頃刻大變。

“對。”

講到姑娘感興趣之處，孔慕丘又興奮勁起，恨不能將所知道的盡情傾訴，倒沒留意到芳容變色。只聽得他顧自洋洋灑灑道，“徐渭其人，天下聞名。他十歲能作文，轟動全城，紹興府都稱為神童。后來雖然屢試不第，未入得官門，然而詩書曲畫皆獨(dú)樹一幟，縱是千金也難求，當(dāng)世絕才也。”

但是，讓沈語冰驚愕的，并不在此。

那是幼時年歲，叔父沈鍊來萍鄉(xiāng)探親，有幾回他帶著至交摯友同往。

“先生，為何喚作‘文長’，先生善寫長篇大論嗎？”小語冰眨巴著晶瑩的眼眸子問道。

叔父在側(cè)朗朗笑焉，倒是父親沈銘客氣糾正道：“小蟲兒不該直呼先生尊名。”

“無妨無妨。”徐先生灑脫笑道，“是這樣的。”他雙眼看著沈語冰，逗趣道：“有一回呀，我去考試。因為第一個交卷，監(jiān)考官當(dāng)時嫌我寫的太快太短了，就堅決不錄取我。后來呢，等到了下一次應(yīng)考，又是同一個監(jiān)考官。我呢，便把桌子呀，椅子呀，密密麻麻地全寫上字……”

“他又嫌你文章太長了吧。”小語冰敏思打斷。

徐文長哈哈一笑，攤手說道：“可不是。從此以后啊，我便有了這‘文長’之名。”

“哦。”

沈語冰只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意料中的豁然開朗狀，又指著墻上的畫，那是徐文長贈與父親的《墨竹圖》。

“那先生為何又叫‘天池山人’？”

父叔二人聽她說此俱是搖頭嘆笑。這徐先生也不嫌煩，興之所至，提筆便將自己的十余個字號悉數(shù)寫來。

青藤道士、天池生、天池山人、天池漁隱、金壘、金回山人、山陰布衣、白鷴山人、鵝鼻山儂、田丹水、田水月……世人奇他為何一人取了十幾個字號，書畫詩曲落款每每不同。但只有這穎心的小妮子興致濃厚，愿意聽他逐個原委娓娓道來。

當(dāng)時，徐渭早已名動鄉(xiāng)里，世人比之為當(dāng)世劉晏、楊修。二十多歲時，他與越中名士陳海樵、沈鍊等人交往甚密，時人譽(yù)為“越中十子”。

敏捷書畫千卷，布衣清酒一杯。

未及見面，叔父沈鍊對父親鄭重提及摯友，說他：“關(guān)起城門，只有這一個。”

“誒，小笙？”

孔慕丘自己盡興描述著徐絕才的八斗之才，回頭卻看沈語冰并未在聽，想什么想得出神了，便用手指點(diǎn)點(diǎn)她。

姑娘的思緒正陷在舊時堂前的墨畫之上。徐先生畫竹，水墨寫意，筆法古樸淡雅，縱橫不拘繩墨，所贈的《墨竹圖》一直被父親珍視有加，裱于中堂。閑時父親會停步于前，間或沉沉低吟：“砌曲橫枝屢解籜，階來疏葉強(qiáng)來風(fēng)。”神情凝思，言語中似有所指。

如今這幅軸畫應(yīng)是隨了錦衣衛(wèi)抄家，散落無蹤了吧。

“聽聞胡宗憲打了敗仗，反而加官進(jìn)爵，拔擢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即刻又加位浙直總督，執(zhí)掌浙江、南直隸和福建多處兵務(wù)。如此，江南、江北、浙江諸省重兵在握，實為封疆大吏。而徐文長先生半生不仕，村野飄零，遇到這等禮遇，定是欣欣然去做座上賓了吧。”沈語冰據(jù)理推測，周詳分析二者，卻見孔慕丘悠悠搖頭，狡黠一笑。

“非也。”

她略瞠目：“快說說。”

“這徐文長不知是書生意氣，還是山人高隱，反正就一句——拒不受聘！”

“這不符他的平生夙愿啊，”沈語冰心中暗自思量，話未出口。徐文長雖性極聰穎，然而二十歲才只不過中一個秀才，此后多次參加鄉(xiāng)試，考了八回有余，卻始終未能中舉，可謂平生最大憾事。

“卻正合他的心氣。”她忽又轉(zhuǎn)念一想，徐先生不是向來如此嗎？

“謝謝慕丘兄！”

沈語冰當(dāng)下計上心來，開眉展眼，喜上眉梢。

“謝我？”

孔行人被姑娘突如其來的作揖拜謝搞得不知所云，抬手摸摸后腦勺一副愣笑。

她起身，輕巧拋了拋手里的煙火筒，利落道：“這個也一并謝過！我先走了，有要事。”說完轉(zhuǎn)身拾步，身輕如燕。

“哎哎，別亂拋啊，小心走火！”孔慕丘追上兩步不停叮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