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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翰林院已近一年光陰,雖謀棋落子,步步為營,然而距離那個中心始終咫尺天涯。父親曾提及的當世忠良,走的走,死的死。不但前刑部尚書喻茂堅致仕歸田,左都御史屠僑也在任上暴斃。偶然木秀于林的死諫之士,每每被疾風勁摧零落,不留萬一。
時間愈是流淌,心中愈是焦灼。
這幾日,夢中影像凌亂。
枯藤昏鴉、老父重枷,刀光血影、少年泣立。半夜乍醒,推窗望月,別來一歲音書絕,三寸離腸千萬結。
她想,必須要有一個破局之策了。
數月以來,北風其喈,雨雪其霏,京師還是一片浮玉飛瓊。次輔大臣徐階偶感了風寒,在家靜養已數日。張沈二人便結伴同往相探。
落轎起簾,張居正撐開一把羅傘,大半全擋在沈語冰身上。她挨身貼近,好讓風雨也勿擾了同行之人。
傘下,她的個頭正好齊在他的肩膀,秀發的淡淡馨香在鼻間若有似無。纖如青筍的玉指,不盈一握的腰肢,凝脂勝雪的肌膚,還有那一顰一笑間渾然天成的嬌媚。越走近來,他越是恍惚。偶然思之,張居正甚至想起了東晉的民間傳說來。
“英臺,上虞縣祝氏女,偽為男裝游學,與會稽梁山伯者同肄業”。
那日雪夜,談及謝道韞詩時,他原本是想冒昧一問的。
君可知梁祝傳奇?
傘下人與以往見到的翰林儒生都不一樣,除去玉面不論外,總能感覺到她內斂克制的外表下,有一股蠢蠢欲動的力量就要突圍而出。而簡單正統的學優而仕的軌跡下,卻與文淵閣、錦衣衛這些核心權力機構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家丁引入。
徐大人已康復了大半,披一件裘衣伏在案頭專心地研究輿圖。見張沈兩位后生同來,甚是開懷。
“來來,正好與老夫一同研判!”
徐階劍指東南,眼神銳利,二人料想是為了倭寇事端無疑。
“王江涇大捷后,蘇松巡撫曹邦輔集結兵力趁勝追擊,再次大敗了賊寇!”徐次輔方才歡喜之情乍消,憤憤而道。
我軍大勝,先生愁緒何由?
二人皆不言語,等徐階說下去。
“浙直總督胡宗憲奉命追殲,調集了四千精兵。結果,”徐大人停頓須臾,“卻殘敵不破,自損千余。”他篤篤敲桌,細長眼眸中毫無往日笑意,但留兇光昭昭,“增援再戰后,復大敗!”
鏘聲擲地后,換了一口氣息,眼望著兩位后生,悲憤道:“倭寇因此士氣大振。他們調轉了馬頭,轉而進攻浙東一帶。一路搶奪擄掠,根本如入無人之境。欲壑得填,揚長而去!”
張居正聽到搶掠細節,心血噴張沖撞,胸中激憤難抑。
“北邊未安,東南禍事又起。”他切齒道,“倭賊為患,沿海居民早已因之膏血罄盡,生路斷絕了,”一手握拳狠狠砸在另一手掌上,“居正恨不能親身手刃倭賊,剔骨飲血不止!”
胸臆難平,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徐老師臉上憂心忡忡,轉頭思慮了片刻,道:“我軍大捷士氣正盛,且將強兵多,糧草充足。如此接連追殲,竟然破不了區區強弩之末?是何道理啊?”
這個問題徐階也大惑不解,他蹙緊了黑白斑駁的眉宇,搜索枯腸,“南直隸績溪人胡宗憲,世襲錦衣衛,先是取了張經而代之,巡撫浙江。后又拔擢到浙直總督的高位。”一雙細長眼眸一直在右下聚光,努力思索到底個中玄機何在,“老夫聽聞其人善馭權謀,甚喜功名,對戰事一貫不遺余力。如此可見,張經雖歿,將替而威常。”分析到此,他無奈抬眼看向虛空,嘆一句“那戰事又因何至此呢?”
尚書府書房中,一派靜謐。
“我知道為什么。”
沈語冰以這個回答,猝不及發地打破了沉默。
師徒二人聞言瞪眼,一時都齊齊看向她。
“笙兒,”徐階驚愕之余略生期待,“快說于老夫聽聽。”
沈語冰卻無這般高亢趁興,目光冷峻下來。自話從口中說出,情緒也隨之黯然。她垂目低眉,強忍道:“倭賊刀下……還欠我一命。”
語輕意重,徐張二人聽她這樣的說辭,更是驚多一重,瞠目結舌。
“先生,”
沈語冰低語一聲,旋即嚴容正色,抬眼相視二位,“楊笙雖為遼東都司人士,入庶籍前祖籍為浙江慈溪。”她停頓片刻,喉間艱難咽下一口,熱流已然沖到眼眶,“那日過故里,我遭遇了倭寇。親眼見三四橫刀倭賊,把一屋鄉里全部屠殺殆盡。”
短暫卻恒長的沉默。
她一雙鳳眼下意識地瞇起,兇光聚攏,繼續道:“其實,倭寇的可怕之處,不在于多寡,而在于,他們的武藝和隨身的佩刀。”
徐張屏息聽她,老師更是驚異非常,連聲鼓舞道,“笙兒,你快多講一些細節來!”
沈語冰點頭:“是,先生。”
她含煙的眼眸子盈盈轉動,將當日的種種盡數回憶起。
“當時,只來了區區四名倭寇,卻如入無人之地一般。他們看起來身形矮小,體能卻異常矯健,招數也是鷙狠狼戾。所帶佩刀削鐵如泥,刀刀致命,戰斗力遠遠在一般行伍之上。”
徐老師頻頻點頭。
沈語冰往下說去:“我曾特意翻閱東瀛地志一類書,查到此種倭人原來不同于東瀛尋常武夫,在日本國被稱作‘浪人’,歸屬在大名之下。他們善長‘陰流’刀術,變幻莫測,心狠手辣,輕易足可以一抵十。”她理據結合,層層推進。
“果然如此!”
只聽得徐尚書一聲鏗鏘,激動拍案。又將雙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踱了起來。
“半月前老夫接到戰報,四十余名倭寇從浙江平湖入境,進逼杭州。一番搶掠后又奔往淳安。半個月時間里,他們長驅直入南直隸,在常州、蘇州府一帶大肆殺掠。我軍將士全力拼殺圍捕,最后,雖然盡殲了賊寇,然而自損兵將達三千余人!”
言罷,他站定腳步,若有所思,恍然大悟道:“如此看來,非我軍中無人,根源竟是賊非俗流!若非此等絕技武士,又這般詭詐多變,神機鬼械,何至于要連年戰事,周而復始啊!”
非談民生倭寇,何見過徐老師起伏而不能自持若此?風寒未愈,動氣過度,他連聲干咳,胸中氣郁難順。
張沈二人忙上前去輕拊他的后背,沈語冰倒了一杯熱茶。
“先生保重。”看徐大人飲下一大口,又安慰道:“海涯原本曼衍難守,倭賊又來去飄忽,待知己知彼后,重新謀篇布局,定可據其要害而除之的。”
“楊庶常此言極是,”張居正第一次詳聞倭寇實況,比任何奏疏典籍上記載的都要細致生動,頓感眼界大開。他感奮地望向沈語冰,心中澎湃,“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有這等識見,實在令居正嘆服!”又是欣喜,又是欽佩,情不自禁直拍她的玉肩不停。
這次,沈語冰沒有閃躲,她迎上了張居正熱情似火的眸子。
對徐階來說,門生張居正,經天緯地,如明珠珍藏在匣。新近發現的俊才楊笙,懷瑾握瑜,似璞玉稀罕待琢。次輔大人看著眼前共商抗倭大計的兩位后起之秀,黯然愁緒中留存幾分真切的歡喜。
“爺爺。”
一聲甜叫,打破了尚書府書房里保境安民的凝神重思,房門外輕快走進一名明麗少女。
貂皮斗篷,大紅錦衣,在這寒素蒼白的冬景之中,恰勝一朵灼灼怒放的紅梅。但見她臉泛霞暈,麗色生春,琳瑯碎步間,猶帶一股襲人清香。甫一進門,便親昵向徐階身上倚去,模樣嬌憨可人。
“爺爺,怎么又研究國家大事了,李大夫交代了,得好生靜息呢。”少女嗔怪道,一面幫徐階收攏好散披的狐裘,“你看,起身了袍子也要穿戴好。”
嬌嗔間余光瞥見其余二人,盈盈妙目便直直地落在張居正身上。
“叔大哥哥!”
徐小姐驚喜道,一雙琉璃圓眼明眸善睞,“你今日也在啊!要幫玉淺好好勸勸爺爺呢。”她也不含羞,言語間與張居正一番自洽親厚模樣。
“玉淺妹妹久日未見,”張居正行了一禮,“一切可安好?”
徐小姐輕盈往他身前走近,甜笑道:“哥哥上一次來,好些時日了。玉淺看書又有許多地方不解的,正等著你呢。”
徐階看孫女來,方才凝重的神思即刻換了滿眼笑意,他搖搖頭笑道:“叔大國事纏身,哪得功夫教你這個小妮子說文解字呢。”
徐玉淺朝爺爺撅撅小嘴兒,頑皮哼了一聲。又見有生人在旁,疑惑間仔細打量了起來。
“這是翰林院楊庶常。才華可不在你叔大哥之下,淺兒倒是要多請教才是。”徐階捋一把斑須瞇眼笑道。
小姑娘看看爺爺,又看看沈語冰,哦了一聲便走到她跟前,攏手于胸,作了一禮。忽而聽得她道:“我怎么聞著楊庶常身上,有和淺兒一樣的香氣?”
徐階只當是孫女古靈精怪,并不大在意,倒是張居正聽到,心中卻又是一動。
徐尚書讓孫女同在書房,并不避忌,師生三人便繼續暢談東南情勢。徐家小姐乖順在一旁聽著,稍時就心不在焉了。她起身一會兒給張居正沏茶,一會兒為徐階研墨,自得歡脫雀躍,別有一番盎然樂趣。
日落時分,二人拜別先生。
徐玉淺送至大門,依依不舍,卻也坦蕩問道:“叔大哥哥,明日再來嗎?”
“老師說明日可病息上早朝,我便不來叨擾了。”張居正微笑道。
她又撅一撅嘴,面露掃興,忽而又自行明快起來:“那好吧,哥哥得閑要多來看玉淺。”胭脂桃頰上笑靨嬌俏,“今日事忙,都來不及請教哥哥一二呢!”
聽她這般話語,張居正不覺看了一眼身旁的沈語冰。只道:“玉淺妹妹虛心好學,擇日,待我與楊庶常再來討教。”便急急撐開了羅傘。
一路同轎無語。
他等她相問,她卻始終沒有開口。
卻說嚴世蕾那晚捉贓未果,夜涼體虛,反而染了數月的風寒。好不容易病愈七分,便急匆匆往伯父嚴嵩的府邸奔來。
“伯父,我看翰林院不只一個人有問題。”
長日臥床,他有時間反復思量當夜情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鄒應龍有問題無疑了,張居正是不是也有貓膩?想及此,他便按捺不得,恨不得即刻向伯父大人稟報敵情。
嚴首輔端坐主位,看這個侄親素日濫用藥石的身體,重又消瘦了一圈,心生嫌棄,怒其不爭。
“世蕾啊,”他悠悠喚道,“伯父打點一圈,讓你未列‘二甲’而有幸占得翰林院一席,就是讓你好生經營去的。”又指指面下的宗侄道,“你的心思啊,要放在研讀奏折抄本和結交明日肱骨之上。不要整日里尋那些旁門心思。”語氣中盡是嫌隙。
嚴世蕾看嚴嵩對他的告密不以為意,反而仍如孩童般教育,心中一陣落空,瞥眼癟嘴喃喃道:“沒有我在翰林院探聽,伯父被人害了都不知道呢。”
見他這般,嚴嵩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道:“也罷也罷,你也是一番孝心。這樣,伯父呢已經疏通過了,再幾日,你便上任翰林院典籍。官職雖然只從八品,但比起那幫真金火煉的庶吉士是先走了一大步子,提早兩三年有余了。”嚴嵩泰然飲一口香茗。
聽得此話,顏公子心中驚喜不已,脂粉白面上笑開了花兒。他早就對自己班外人員的身份不自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