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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將近,葉落草枯,朔風刮骨的北京城一片肅殺。
連日來天陰不晴,漫天冷雨鋪蓋著整個紫禁城,冰冷堅硬的雪子不時從天空砸向人間。
順天府西市,人群洶洶圍攏在行刑臺四周。
手起刀落。
身首分離處,當空噴射出一道殷紅血柱。頭顱滾出去半丈,身體仍僵立著,一眨眼,哐當撞向地面。
單衣囚犯跪成了一排,一個一個,在儈子手掄起的大刀下,人頭點地。
“楊繼盛——”監斬官扯著嗓子,“驗明正身無誤——”尾音拖得很長,好像要吞了這天地似的。
雨重衣薄,身殘體孱,行刑臺上的楊繼盛雙唇皴裂青紫,面色死寂如土。殘軀一具,僵硬好似半座石雕。閩浙總督張經、浙江巡撫李天寵、蘇松副總兵湯克寬等八人俱已在面前倒下,身首異處,血濺無聲。
黑壓壓的人群之中,并排站著三個年輕人。
楊繼盛妻貞娘的親筆上書最終還是沒能送到皇帝手中。那日行至途中,嚴嵩忽然叫停吏員,將票擬奏章重又看了一遍……
人潮淹沒處,張居正、沈語冰、王世貞,三個年輕人挨身站著,年輕的面孔上一應是化不去的濃愁。他們來送先生最后一程,只是,此情此景,教人如何能相顧?
王世貞幾次按捺不住要往前沖去,都被張居正竭盡力阻。
“斬——”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
生前未了事,留與后人補。
一代忠杰楊繼盛斬首于市,死前留詩一首,響徹寰宇。
王世貞終究掙脫開張居正的手,一把沖開人群直奔上行刑臺,撲通跪倒在遺體前。
“椒山——”一聲撕心裂肺,聞之斷腸。
沈語冰也站不住了。她腦中不停回放著,刀過身處,楊父脖頸里的動脈之血井噴而出,凌空聚成兩尺紅練,頃刻又如雪子般噼里啪啦打了一地。
張居正寬大溫熱的手將她的緊緊握在掌心,怕用力過度弄疼了,又怕她像王世貞一般跑上臺去。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當日父親身著囚衣,套在錦衣衛沉重的鐐銬之下步履蹣跚。自己也同是這般泯然于眾,眼睜睜看著發生的一切,四顧茫然。如今,她又眼見王世貞用膝蓋徐徐跪行,將楊繼盛的頭顱小心翼翼地捧起,把肉身抱入懷中。淚雨滂沱,哀哀欲絕。
人群噪雜,血水橫流。監斬亭中,有一個人在默默看著。他額邊的發絲被北風狂亂地撩起,露出黑白渾濁的眼珠子。
“臺上之人可是王世貞?”他開口問。
“正是?!弊笥掖?。
“嗯?!?
嚴世蕃的嘴角如常勾了一抹笑。
他未瞎的左眼掃過人群時,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再一看,倩影無蹤。
這天夜里,漫天雨絲驟然化作了鵝毛般的大雪,把紫柱金梁、琉璃若霞的紫禁城,吞沒在一片白茫茫里。
冷風如刀,萬里飛白。宮娥太監們早早關了各宮各苑的大門,在屋子里烤著炭火。偶爾行過的值事小太監,全是縮緊腦袋蜷著背,頭頂著雪風不愿睜開眼來,艱難地齟齬前行。
翰林院的雪夜,分外冷清,悄然得仿佛可以聽到雪掛樹梢,散而墜落的聲音。
他知她今夜定然不眠,行至廂房,果見楊笙披一件寶藍色裘毛斗篷,正于屋檐下望雪出神。
庭院冬深,天地玉白,穿枝掠院的漫天雪花中,獨立著一襲奪人心魄的寶藍。側顏愁思婉轉,被雪光裁剪得勝若一點紅梅。
張居正方立在咫尺之距,腦中忽然想起“顰黛促成游子恨,愁容初斷故人腸”二句來。想想美人心碎讓人不舍,可與面前的小書生有何相干呢?不禁搖頭笑了笑自己。
“楊庶常還沒休息?!?
他柔聲問候。
沈語冰側過臉來,眼圈上堆著兩朵紅暈。
“你說,”她沒有什么語氣,平淡如水,“這漫天白雪,落地便消融,一片一片的,像不像人的性命……”她在問他,卻更像是自言自語。
張居正緩緩走近,與她并排站立。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沈語冰好似沒有聽他,又顧自問道:“你說,這世間的事,到底誰說了算?”
張居正此時不想輕巧地回答什么人定勝天之類的安慰話語,他只靜靜地站在身旁。她若想說,便說。不想說,也好。
站了半晌,沈語冰忽然轉過頭直勾勾地看向他。
“起初,我以為女孩家也能同男子一般讀書明理,卻因此惹了家門事端;然后我斷定自己可以扭轉乾坤,改變嚴世蕃的心意,卻始終彌補無門;再往后,一心要去苦寒之地侍奉老父,半路卻遭遇倭寇,負了一命之恩;現在,放手一搏想要解救楊笙的恩師,最后卻還是落得刀落無情。這究竟是為何啊?”
她秋水望穿般的雙眸早已同他無聲地講完了這一切,話到嘴邊,只徒留一句嘆息。
“無可奈何,逝者如斯?!?
張居正仍舊陪她站著,寂靜無語。一高一低兩個玉人的背影,久久地立在肆虐紛飛的雪幕之前……
第二夜,如是。
她在檐下望雪,他徐步而來。
仿佛成了一種默契,她不問,他不說。
第三天,他如常而來,只是手里多了兩壺酒。
沈語冰有些意外。
“我有酒一壺,可以慰風塵。”
張居正提著酒在她面前掂掂。
姑娘深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吧。”勉強擠出一抹苦笑,“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大人的好意,我領?!?
二人相視一笑,數日來生長壯大的苦悶,此時在尋著出口。
他們提裾攏衫,兩下里坐到了屋外的窗沿子上。一人一壺,就雪對飲。
第一次主動嘗這杯中物,但覺得入口火辣,刮舌刺唇,她很快就嗆了一口。
“第一次喝?”
張居正詫異。
她點點頭:“酒入愁腸,始知人間滋味。”
他跟著賠笑一句:“慢點喝,第一次飲容易上頭?!?
幾口下肚,頓覺周身溫熱了不少。
四條腿懸在半空,舉壺悠悠對飲,眼前的雪景也變得不那么戚戚然了。
張居正仰頭豪飲,喉結咕咚上下滑動著。飲畢,望向雪空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煙霧裊裊。
“無心人間惆悵客,偏偏多事淚縱橫?!苯柚菩裕伾弦痪?,“楊庶常心中想的,居正深知?!?
說話間,并未轉頭看她,只愣愣地望著眼前的飛雪,思緒因風游遠。
“不怕楊庶常笑話,”他忽然間提及過往,嘴角一番自嘲苦笑,“居正少時,也是紈绔子弟一個,鮮衣怒馬,極愛繁華。”
“???”
沈語冰訝異。她記憶中那個碑下憂國的少年郎,可不是這種形象。
“大人為寬慰楊笙,自謙了?!彼?。
張居正卻搖搖頭:“世人皆言居正少有異秉,八斗之才。豈知,木秀于林,并非全然是好事?!闭f及此,一雙眼睛徒然泛起莫名哀傷,不知是雪映的光澤還是盈眸的橫波。
沈語冰心下想來,莫不是張大人同有悲戚故事?
“你可知荊州之地,有親王分封?”他問。
“略知。洪武年遼王就藩遼東廣寧衛,建文年間移國湖廣荊州府。”她利落作答,又柔聲補了一句,“楊笙也知,大人乃荊州江陵人士?!?
張居正微笑相對:“然也。”又轉頭回看虛空,“我本名非居正,是十二歲中秀才那年,荊州知府李士翱贈予的名字。出生伊時,祖父說得白龜入夢,取名張白圭,寄予長壽安康?!?
聞他前名饒有趣味,沈語冰順口問道:“大人的祖父定然百般疼惜您吧。”
他會心笑意仍掛在俊臉:“是啊,幼時與他最親厚。祖父一直在遼王府當差,供職王府護衛?!闭f到這里,戛然而頓。
“少時,居正當然已知王府尊貴,也知道這王府的主人,是與我年紀相仿的少年郎。我十二歲考縣學秀才,十三歲赴鄉試,十六歲中舉人,少年成名,志得意滿。于是乎,好駿馬,好華燈,文人雅士,秀水山林,終日間吟詩作對,不知山月幾何。”他一股腦兒傾吐而出,“更遑論什么懸梁刺股,再求功名了?!?
沈語冰沒有打斷,凝神仔細聽著。
他洋洋灑灑間忽而沉默:“直到,那一日?!彼钌钗艘豢跉猓[約可聞氣息中微微的顫動。
“那天,夜已經很深了。我清楚地記得,有兩個大漢來喚祖父,說是遼王府的,什么緣由也沒講。第二天,祖父從王府回來,突然開始臥床不起……”言者深閉一眼,重又睜開,“沒多時就撒手人寰了。”
沈語冰一直驚訝地望著他。
“我們都不知道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彼兔即鼓?,“祖父向來硬朗,誰相信他會突然暴斃?遼王府沒有給說法,我們也進不去王府?!?
“那幾日,我一直站在遼王府的大門前。府里的小王爺從我面前昂揚地走過去,他對身邊的隨從問道,‘這個就是母親大人從小跟我提到大的江陵神童嗎?’”張居正重述著王府主人昔日的話語,聽得沈語冰一陣不忍。
面前人清朗的眸子開始微微泛紅:“他就這樣看了我一眼,遼王府的朱漆大門就重重地落下了?!?
故事說完了。
他似乎在告訴自己,小王爺因至小被母親耳提面命與張居正做比較,惱羞成怒,遂起殺心。動張舉人不得,便對他的至親下手,殺人示威!猜測到此,沈語冰不禁膽寒。
“大人!”
雖已事隔多年,但長埋心中的徹骨恨意,恐怕稍稍觸碰一下,便如火龍出洞般灼人心魄。
張居正努力收斂愁思,一雙長眼瞇成細線:“那扇朱赭大門第一次讓我知道,什么,叫權力?!彼Z氣驟然陰冷。
“也讓我能從一枕黃粱中醒過來。自此之后,收拾行裝,千里赴考,終于進了這翰林大院?!?
娓娓敘完遭遇,他反而微妙地意味一笑。
沈語冰耳聞了才子的崎嶇生平,一時情緒翻涌。知他原意想用親身經歷來慰藉自己面對無常和困頓。聞之,卻覺天涯淪落,感同身受。
“那個年少歹心人怎知自己的惡行,恰恰促成了今日的張大人?!彼炊氡M力安慰他。
張居正的嘴角方才松釋,神情重返自諾。他仍微笑著望向沈語冰:“是啊,若非一番灼心蝕骨,又怎知人生無常,生而渺小呢。很多你珍視的東西,偏偏就保全不了。”他朗落舉起酒壺,痛飲了一口,又道,“如果不想失去更多,唯有全力以赴,讓自己站在高位。”鐫刻臉龐上,眼神篤定,聚光成刃。
一時無語。
偶有雪花隨風飄灑而來,翩翩落于衫袖。沈語冰輕呵一口蘭氣,它又因之翻飛而去。
“云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
她低吟淺唱,好稀釋當下的沉重。
“應景應情,好詩。”他從思緒中回神,心中生喜。
沈語冰嫣然一笑。
見她這般,他也雅興即起。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無私玉萬家?!?
“氣魄也。”身邊人跟著嘆一句,一邊慢慢地抿上小口燒酒。
“托物言詠。翰林院十余載,居正竟不知道此地也有這么美的雪景?!彼寄壳謇?,笑顏綻上眉角。
兩人對雪望空,沉沉靜謐。
“還有一句,我也喜歡”,沈語冰突然意有所指,禁不住鶯鶯詠道,“白雪紛紛何所似,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起。”
“這是東晉女詩人謝道韞的詩?!彼仡^看她,只見眼前人已不勝酒力,臉泛紅暈,桃開兩朵。酒氣氤氳,飛雪漫天,自己也開始神情恍惚起來。
“我……”
張居正忽然想問她一句。
“你……”
猶疑唇齒間,雪夜風中無端送來一曲簫笛。幽幽怨怨,凄凄婉婉。